希爾德點了點頭。
得到確認,亞瑟沒有再猶豫。
他雙手按上了那座青銅台,地面上的銘文和法陣驟然亮起,青白色的光芒從銘文的溝槽里湧出來,照亮了整間地下室。
法陣運轉的嗡鳴聲越來越響,地下室的牆壁開始微微顫動。
無數根白色的光柱從地面升起,很細,像是某種觸手,在空中扭動了一瞬,隨後便精準地找到了亞瑟的位置,從他的後背和腰腹同時刺了進去,貫穿了他的身體。
亞瑟的身體猛地僵住,嘴巴微微張合,發不出什麼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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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光柱貫穿他身體的地方並沒有流血,傷口周圍隱隱泛起青銅色的光澤,銘文正沿著光柱朝他體內蔓延。
他的眼睛還微微睜著,瞳孔因為疼痛而顫動,可身體已經完全動不了了。
希爾德看著僵在原地的亞瑟,沉默了幾息,轉過頭去。
"是啊,誰說不是呢。"她低聲喃喃了一句,隨後走到自己負責的那組銘文面前,啟動了法陣的最後一道防護。
地下室里的光芒越來越亮,嗡鳴聲越來越尖銳。
法陣的力量沿著亞瑟的身體瘋狂向上攀升,穿透地下室的天花板和博學塔的地基,朝著塔頂的方向一路貫通而去。
博學塔塔頂那道被封死的通道,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撕開。
法陣完全啟動的那一刻,亞瑟的意識被抽離了肉體。
他感覺自己從地下室里消失了,身體還僵在那兒,他看得見,可"他"已經不在裡面。
這種感覺很奇妙,他也是頭一回嘗到意識離體的滋味,像是死亡,又像是靈魂出竅。
四周的一切已經完全褪去,銘文、光芒,還有那些刺耳的嗡鳴聲,全都消失不見。
他的眼前只剩下一片從未踏足過的夢幻色彩的大海。
這片海沒有邊際。
無數文字在海水裡翻湧飄蕩,層層疊疊地鋪展到視線盡頭。
文字的顏色也各不相同,有的幽藍,有的暗金,彼此交替流轉。
每一個字符都帶著某種沉重的分量,懸浮在這無盡的海域之中。
亞瑟站在海水裡,感受著雙手之間那股不真實的觸感。
這海水沒有溫度,也沒有氣味,只是一種純粹的、由文字構成的東西,從他的指縫間流過。
他心裡泛起一種難言的苦澀。
這就是帝國耗盡無數人力物力想要捕撈、想要踏進的東西,知識之海。
可他並沒有按原定的計劃去捕撈。
第四次捕撈計劃的真正目的,從來就不是把知識撈回去。
他笑著搖了搖頭。
他現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儘可能地堅持下去。
在意識被知識之海磨滅之前,他的身體會一直作為法陣的錨點。
他在這裡多撐一息,現實里的裂口就多開一分。
而與此同時,現實之中,博學塔的上空憑空裂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那道裂口撕開了天空,露出了另一個世界,正是亞瑟此刻沉浮其中的那片海。
裂口出現的一瞬,地下殘存的封印銘文瘋狂亮起,那些原本用作束縛的銘文直接失效,光芒暴漲到刺眼,然後一根一根地熄滅。
漫天大海從裂口中傾瀉而下。
從裂口裡湧出的哪是什麼海水,全是文字。
無數個大大小小的文字符號在灰霧之中翻卷而下,灌向這座青銅之城。
那些文字帶著暗金與幽藍的主色,間或閃過一點暗紫,紛紛揚揚地灑落,落在血肉構成的巨浪上。
那些漫天血肉構成的浪潮,反倒替博學塔擋下了知識之海的第一波衝擊。
那些無往不利的血肉一觸到從天而降的文字,便發出刺耳的呲呲聲,伴著極強的腐蝕,暗紅的血肉在文字的侵蝕下迅速乾癟萎縮。
肉浪潮竟被攔住了,被這些看上去不起眼的文字攔住了。
血肉之浪與文字之浪相撞,博學塔在兩股力量的夾縫中劇烈顫動。主塔塔身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那是幾百年的老建築在承受著遠超極限的壓力。
壁上之人那邊。它那由灰霧凝成的頭顱猛然朝塔頂的方向望去,霧氣凝成的五官上浮出一種劇烈的不安。
塔頂那顆巨大頭骨下方的紅色銘文驟然亮起,巨大的光芒將頭骨整個籠罩。
捕撈法本就是從它身上剝出來的,開海動的正是它的根。
壁上之人分裂而出的那顆灰白頭顱緩緩轉向下方的護衛者,霧氣凝成的嘴唇翕動,吐出一句不甘的話。
"爾,不守信諾。"
話音剛落,那顆懸浮的灰白頭顱便被一股力量硬生生拽了回去,朝著塔頂的方向急速飛去,消失在了博學塔內部的黑暗裡。
博學塔外圍,那縷先前從塔壁縫隙里飄出去的淡霧還沒有走遠。
霧中來客懸在博學塔外牆的陰影里,感受到知識之海從裂口中傾瀉而下的氣息時,它的霧狀形體猛地收緊了一圈,迅速朝遠處飄去,和那些從天而降的文字拉開了距離。
它停在了遠處一座半塌的鐘樓頂上,看著滿天文字與血肉在博學塔周圍撞在一起,看著那座主塔在兩股浪潮的夾擊中搖搖欲墜。
"有趣,著實有趣。"它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幾分難得的興致。"不錯的方案。"
說完這句話,它的身影便徹底散開了,化成一縷極淡的白霧,消失在了青銅城的上空,不知去了哪裡。
外城,分部。
陸淵正站在分部門口,遠遠望著內城的方向。血肉城牆還在不斷朝分部湧來,克勞斯和藍騎士還在前方拼命攔截,局面一點都沒有好轉。
可就在這時,他左眼裡的權柄陡然躍動了。
那種躍動極其劇烈,鑰匙碎片合成的黃金令在他懷裡發燙,知識之蟲也在同一刻活躍起來,在他左眼深處瘋狂扭動。
陸淵不知道內城發生了什麼,可他的身體在告訴他,有什麼極其重大的事情正在發生。
他朝內城的方向望去,隔著那面遮天蔽日的血肉巨牆,他什麼都看不見。
可權柄的躍動越來越猛,知識之蟲在他左眼裡翻來覆去,彩色的光芒不斷閃爍,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亢奮。
外城那本該死寂的街道上,忽然浮出了大量彩色的光點。
陸淵愣住了。那些光點極小,在空氣中微微發亮,顏色和他左眼裡那條知識之蟲身上的彩光幾乎一模一樣。
它們從廢墟的縫隙里、從碎石堆底下、從破損的排水渠里冒了出來,一顆一顆,越來越多。
知識之蟲。
外城怎麼會有知識之蟲?
陸淵的腦子飛速轉了一圈。
他去古伯鎮的那段日子裡,青銅城進行過第二次知識之海的捕撈,那次捕撈出了事,知識之海泄漏過一回。
當時他不在場,回來之後也沒人詳細提過泄漏的規模。
這些知識之蟲多半就是那次泄漏留下的,一直藏在外城的角落裡,不聲不響地活了下來。
他左眼裡的那條知識之蟲忽然發出了一種低沉的聲音。
那是一種從深處發出的共振,順著蟲身朝四面八方擴散出去。
那些彩色光點齊齊朝陸淵所在的方向涌了過來。
那些散落在外城各處的知識之蟲,全部響應了這道聲音。
成百上千顆彩色光點匯成一股蟲潮,蜂擁著朝陸淵的位置聚集。
陸淵站在原地,看著漫天蟲影朝自己撲來,知識之蟲在他左眼裡發出越來越強烈的共振,權柄在他懷裡滾燙。
他不知道自己能用這些東西做什麼,可他清楚,它們來找他了。
那漫天的蟲潮,知識之蟲匯成的蟲海,在他面前停住了。
成百上千顆彩色光點懸在半空,不再向前翻湧,齊齊定在陸淵身周三步開外的位置。
光點大小不一,卻不像陸淵自己那條知識之蟲是彩色的,而是各自帶著固定的顏色,淡紫、暗金之類,擠在一起微微顫動,懸著沒有落下。
陸淵左眼深處,那條跟了他很久的知識之蟲猛地竄了出來,從左眼的縫隙里游出,彩色的光芒在蟲身上緩緩流轉。
單從個頭和光芒看,它不僅比外面那些知識之蟲大上一圈,身上的光也亮了不止一截。
這也正常。
自己這條蟲跟著他吃了不少好東西,深淵裡的東西、銅柱上的東西、那些意識結晶,甚至連護衛者身上那些詭異碎片,它都往嘴裡塞過,長得壯實些並不奇怪。
那些野生的知識之蟲,顯然也認出了眼前這個格外大的同類。
光點群里掀起一陣細微的波動,所有光點同時矮了一些,微微朝陸淵左眼的方向低伏下去。
陸淵左眼的知識之蟲完全遊了出來,懸在他面前,彩色的光芒從蟲身上舒展開,比平日裡張揚得多。
它繞著那群光點轉了半圈,身上的光芒忽然亮了起來,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驕傲。
蟲群安靜下來,一動不動,全看著它。
陸淵沒有多餘的時間去琢磨這群蟲是怎麼認的老大。
分部外面的槍聲還在響,克勞斯和藍騎士還在不斷阻擋那些湧來的血肉,可血肉湧來的速度沒有絲毫減慢。
知識之蟲能吞噬一切與知識相關的東西,這條能力陸淵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