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天子之請
永曆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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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六。
夜霧初散,晨光熹微。
朱成功按劍立於鎮江的北岸之上,晨風捲動他身上那件因多年海風侵蝕而微微泛白的行蟒袍。
這件蟒袍,是昔日隆武帝賜他國姓之時,一同賞賜給他的。
這身衣服,朱成功已經穿了十三年的時間。
如今他終於又穿著它,重新踏上了南直隸的土地。
鐵冠下一雙鷹目映著漸漸清晰的江面。
江面之上長江如帶,千帆競渡,赤旗蔽日,十餘萬明軍正源源不斷地從瓜州方向渡江而來,數以千計的在江岸上排成一條望不到頭的鐵流。
輕柔的江風從水上吹拂而來,裹挾著春天的水汽和漸暖的溫度。
朱成功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濕潤的空氣中似乎還夾雜著硝煙的味道。
空氣之中,似平還殘留著昨日鎮江大戰之時留下的餘燼氣息。
朱成功緩緩轉過身來,目光越過江岸上忙碌的軍兵,望向身後那座已經插滿赤旗的城池。
鎮江,古稱京口,地處江左,為南直隸之咽喉,也南京東部最為重要的門戶所在。
北臨大江,南據峻岭,控江襟海,為東南形勝之地。
鎮江與江北揚州隔江相望,江面至此驟然收束,號為「江津要害」。
明初設鎮江衛,駐重兵以守。
鎮江為江南運河與長江交匯之所,凡蘇、松、常、嘉、湖諸府漕糧,歲數百萬石,必由此北上。
南糧北運,俱經其境,故曰「漕運咽喉」。
拿下了鎮江,就等於扼住了南京的喉嚨,打開了通往南京的道路。
三月十八日時,朱成功便已經領兵抵達了江陰。
清廷文武官員憑城扼守,江陰雖然地處要衝,但是江防鬆散,屯駐的兵馬並不多。
朱成功接受了眾將的諫言,以縣小不攻,率師繼續西進。
在四月初一時,朱成功便已經領兵進抵瓜州。
這一次,相較於歷史上,朱成功進軍的速度極快,將這一過程縮短了整整四天。
瓜州控遏京杭大運河進入長江的要衝,是清軍江防的重點。
當日,朱成功坐鎮親臨前線,指揮大軍攻堅。
激戰半日,瓜洲清軍水師全軍覆沒,殘部棄船登岸潰逃,被早已埋伏在江北的明軍步兵截殺殆盡。
清軍游擊左雲龍率滿漢兵馬數千憑壘死守,試圖依靠江上浮城,和將航道封得密不透風的橫江鐵索守備。
但是朱成功派遣水師猛攻,趁著江霧未散之際突入瓜洲水域。
清軍水師倉促應戰,江上浮城在明軍紅衣大炮的集中轟擊下一座接一座地崩塌,炮台上的清軍炮手或被炸死,或棄炮跳水逃生。
一日之間,便已經是克復瓜州。
清軍游擊左雲龍被陣斬,擊敗滿漢兵馬數千。
同時又截斷了清軍用鐵鏈、船隻、連接而成的鎖江防線。
將清軍的江上浮城三座盡毀,同時還攻占譚家州,將清軍布置在這裡的三十多門紅夷大炮全部收入囊中。
瓜州戰後,清軍苦心經營多年的江防工事全部瓦解。
清廷操江總督朱衣助投降,朱成功命援剿後鎮劉猷鎮守瓜州,以為後援。
失去了瓜州的庇護,鎮江便成了一座孤立無援的死城。
解除了後顧之憂後。
朱成功乘勝追擊,領軍過瓜州,進抵鎮江。
這個時候清廷已經召集重兵。
江南提督管效忠也自南京領標營兵馬五千進入鎮江。
江寧巡撫蔣國柱星夜奔馳領兵從蘇州一路趕至鎮江協防。
同時常熟、無錫、江陰等地的清軍兵馬也已經抵達鎮江,清軍的總兵力達到一萬五千人。
兩軍在初三日時,兩軍在鎮江對壘。
清軍試圖趁鄭軍立足未穩之際進攻,將其趕下江畔。
清軍以騎軍先攻,陳魁率領鐵人軍與清軍騎兵正面交鋒。
清軍大敗,傷亡人三千餘人,管效忠與蔣國柱兩人倉皇而逃。
鎮江守將高謙、知府戴可進眼見援兵大敗,在朱成功領兵進抵鎮江城下之時,毫不猶豫的獻城投降。
長途的跋涉,讓一眾官兵早已經是疲憊不堪,又經歷了兩場血戰。
在權衡利弊之下,朱成功下達了整軍的軍令,先行穩固鎮江和瓜州的防守。
以瓜州為基地,防備山東可能到來的援兵。
同時以鎮江為據點,收攏糧草和軍需。
而今天,正是議定進軍南京的時間。
「殿下。」
身側凌亂的腳步聲傳來,呼喊聲打斷了朱成功的思緒。
朱成功循聲而望,各鎮的鎮將皆是已經奉命趕來。
眾人皆是身披鐵甲,腰懸長刀,面上還帶著昨日攻城的疲憊。
左提督翁天祐和右提督馬信兩人領著眾將趕到,走到朱成功身側,而後一併行禮問安。
右提督馬信上前了一步,抱拳道。
「各鎮兵馬俱已整備完畢,只待殿下下令,便可以整軍出發。」
朱成功抬起手,揉了揉有些發漲的太陽穴。
這些時日,他沒有一天可以安睡。
顛沛流離十數年,眼看著家國一點一點的淪陷,眼看著社稷一點一點的崩塌。
西南三王內訂,他心急如焚,卻是無能為力。
聞聽清廷分兵三路,雲集重兵齊攻貴州之時,只覺得大勢傾頹,已經是無法挽回。
但是不曾想到,國家竟然於狂瀾之中未倒,而後又接連贏取大捷,連敗清軍。
而今,天子御駕親征,以傾國之力而攻湖廣,將虜廷南國的主力盡數控制在湖廣一帶。
朱成功只覺得,千鈞的重擔積壓在他的肩膀之上。
這一戰,容不得任何的閃失。
若戰事不順,不說十三年的努力都會化作泡影。
只怕還會牽連朝廷在西南的局勢越發的艱辛。
朱成功緩緩放下了揉著太陽穴的手,下意識的放在了心口的位置。
在他懷中放著一封信件,是當今天子的親筆,從西南輾轉數千里送至金門。
「貴州大戰雖勝,然各鎮兵馬折損甚眾,府庫錢糧幾近枯竭,百姓負擔日重,朝廷拮据萬分。此非朕諱言之隱,實乃社稷之實情,卿當知之。」
「然卿既決意北取南京,恢復之計繫於此役,朕為天子,豈敢以一時之困而忘萬世之業?」
「南京,乃昔日太祖高皇帝定鼎之地,天下人心所系,卿之所圖,即朕之所望。」
「朕已決意,親統六師,會合晉王,東出湖廣,以傾西南之兵,而制虜廷南國主力。」
「然西南之師,錢糧將罄,兵馬已疲,不可久持。」
「卿當速克南京,切不可遷延。」
所以,哪怕是如今各鎮兵馬經歷了多月的航行,皆是疲憊不堪,朱成功仍然下令速取南京。
朱成功定了定心神,眼神已經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堅毅,向著馬信與翁天祐兩人詢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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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那邊的情況,現在如何?」
翁天祐微微垂首,抱拳道。
「張侍郎那邊,已經於昨日黃昏之時,領兵進抵南京觀音門下。」
「虜兵新敗,敗兵逃入城中,我軍暗探查得,南京鎮守之兵皆是惶惶不安,驚懼不已。
鎮江告破的消息,早已經是傳遍了整個南國,引得清廷震動。
「如今南京城中內外隔絕,已經是全城戒嚴,不允出入,我軍暗探亦不得出,線報仍是兩日之前發來。」
「虜廷與各地兵馬正在火速馳援南京,此前受蘇克薩哈調令援助湖廣的官兵也於半道折返,往南京馳援而來。」
翁天祐說到最後,停頓了一下,有些猶豫。
「殿下,大軍航行數月之久,又經歷連番大戰,如今雖然已是休整了兩日,但仍舊是疲憊不堪。」
「虜廷各路援兵,趕赴南京起碼還需十數日時間,且最多只有七八千人,我軍眾有十數萬,如此兵力也難以動搖大局,末將還是以為,可以再停留一些時日。」
隨著翁天祐的話音落下,一眾站立在後方的將校也都是附和了起來。
朱成功的雙目微眯,神色也驟然冷了下來。
一眾將校自然也都是注意到了朱成功神色變化,他們都清楚,朱成功此刻顯然已經是動怒。
不過眾人雖然心中都有懼意,但卻都還是神色掙扎。
右武衛總兵周全斌向著左右看了一眼,他咬了咬牙,上前走了半步,說道。
「殿下容稟,非是末將等人推脫之詞。」
「如今各部兵馬疲憊不堪,兩番大戰之後,十分戰力已經不足六分,各鎮官兵皆是上陳艱辛,希望殿下能夠暫緩時日加以休整。」
朱成功的眼神越發的陰冷,不過心中到底是猶豫了一下。
如今他麾下各鎮兵馬底下的情況,他自然也是知曉一二,否則也不會答應休整一段時間。
舟車勞頓,各鎮的軍兵確實疲憊不堪。
但是面上,朱成功的神色仍舊陰沉。
周全斌見到朱成功神色未改,他的心裡已經打起了退堂鼓,但是眼下也容不得他後退,只能是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虜廷竊據江南已逾十三年,各地官紳百姓,雖心懷故國,卻苦於王師久未北渡,大多心存觀望。」
「此番我軍攻克鎮江,近日善加安撫,鎮江百姓感念王師恩德,消息傳至南直隸各地,句容、龍潭兩縣已經歸附,不戰而屈。」
周全斌抬起頭,望向朱成功,謹小慎微道。
「我軍再在鎮江稍駐數日,一來可以讓各鎮軍兵得以休整,二來消息通傳,等到更多的州縣來投,對於我軍日後進攻南京也同樣有利。」
作為常鎮道的馮澄世在這個時候也上前了些許,附和道。
「如今南京近在咫尺,並不急於一時,張侍郎如今已經領兵進抵南京。」
「走水路而進南京左右不過六七日,若是陸行輕兵簡行,兩日便可以抵達。」
朱成功環顧著身前一眾面露難色的將校,他自然是知道,周全斌、馮澄世兩人的意思,並不僅僅是他們兩人的意思,而是一眾將校皆是如此想法。
各鎮軍兵疲憊,營中確有不少的怨言,這些朱成功都是知道。
而這些將校作為營將,顯然也是被軍心兵意所裹挾。
看到眼前的情形,朱成功也不免有些猶豫。
他知曉進軍當速,也知道如今的情況確實不宜拖延。
周全斌與諸將所請,雖有拖延之嫌,但並非全無道理。士卒疲憊是實情。
底下軍兵的意見他卻是不得不考慮。
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軍兵是軍隊的基石,若是軍心不振,士氣不高,便難以取勝。
南京之役的勝負,關係的不僅僅是江南的得失,還關乎著西南朝廷的勝敗,更關乎著整個天下大勢的走向。
朱成功沉默了良久,在最後就在他已經是快要點頭的時候。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他籌攻南京之時,天子派人多次傳來旨意,最後一次,隨同密信之外,還送來兩個錦囊。
臨行時,傳信的錦衣衛,再三叮囑。
第一個錦囊,最好是要在攻破了鎮江之後打開。
第二個錦囊,則是要等到南京再打開。
他忙於軍務,所以暫時沒有打開第一個錦囊。
想到這裡,朱成功伸手探入胸口,摸出了一個錦囊。
打開錦囊之後,囊中是一枚封裝好的小竹筒。
拆開竹筒的漆封,一封捲起的文書掉落在朱成功的手中。
文書之上,朱由榔端正有力的字跡隨之而顯露出來。
「朕料卿破鎮江後,軍中必有暫歇之議。」
「士卒轉戰千里,自舟山至瓜洲,自瓜洲至鎮江,連番血戰,疲憊實屬尋常。」
「軍兵苦勞,朕知。」
「糧草難繼,朕明。」
「朕在西南,也曾歷戎事,非不知軍中苦楚。」
「然社稷之重,萬民之望,重於三軍之勞。」
「洪承疇、吳三桂傾川陝之兵,又調寧夏、山西兩省之援,眾有十萬之眾,南下川中
,籌攻川南。」
「為攻湖廣牽制虜兵主力,朕不得不傾西南全力,川南僅留四萬兵馬鎮守,難以久持。」
「四萬弱旅何以當十萬虎狼?所能恃者,唯山川之險,三軍死生。」
「然險不可久恃,命不可久耗。」
「川南若失,虜兵兵鋒便可直指雲貴腹地,西南傾覆,只在旦夕之間。」
「若能速克南京,引動天下,西南之危亦可轉安。」
「若時日久延,川南崩潰之時,便是社稷傾覆之際。」
「屆時,神州疆土,再無尺寸之地可立漢幟。」
「此番,朕不以天子而詔,亦不以社稷而命,只為衣冠袍服,為天下萬民而請,望三軍眾將,忍一時之艱苦,而竟萬民之景望。」
「朕於此處,以國家相托——望卿萬勿在鎮江停留,切不可遷延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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