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熟人的面具,幕後的視線
巷子裡沒人說話,只有夏言跟對面那個男人粗重的呼吸聲,一前一後。
風吹過地上的碎磚塊,發出點細碎的摩擦聲。
夏言盯著眼前這張臉。
那是張很普通的面孔,扔唐人街人堆里一抓一大把那種。
有點垮塌的鼻樑,不太規整的眉毛,還有長期熬夜打遊戲留下來的黑眼圈,是老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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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月前還在網線另一端跟路明非吹牛打屁,為了幾百塊僱傭金到處跑腿的倒霉蛋老唐。
可現在,這張臉嵌在一副完全不搭的軀體上。
男人的脖子比過去粗了一圈,青黑色的血管暴起,順著鎖骨一路爬進胸膛。
撐裂的衣服下面,全是比鋼鐵還硬的肌肉塊。
他的眼睛最扎眼,裡面沒半點老唐那種討好生活的市井氣,只有一層濃的化不開的金色。
夏言站直身體,用力甩了兩下發酸的右手腕。
骨節發出兩聲脆響。
剛才扯麵罩那一下,用光了他最後一點《黃庭經》真氣。
現在丹田裡空空如也,肋骨跟胳膊一陣陣的抽痛。
但他沒露一點軟弱的樣子。
他把手插進褲兜里,嘴角向兩邊拉扯,露出一個熟稔的表情。
「好久不見啊。」
夏言似笑非笑的看著對方,聲音不大不小,「我是該叫你老唐,還是該叫你,青銅與火之王...諾頓?」
()果然是你這傢伙。
雖然在青銅城水底那一劍劈下去的時候就猜到了替死鬼的套路,但親眼看著這張老實人的臉配上暴走形態的身體,還是覺得荒誕。
對面的男人沒回應。
他保持著前傾的姿態,任由散落的綁帶在臉頰邊晃蕩。
那雙黃金瞳死死鎖在夏言臉上,瞳孔不斷放大又縮小,似乎在確認眼前的狀況。
幾秒後,男人臉上的皮肉動了。
不是那種憨厚討好的笑。
他臉頰的肌肉猛的抽搐了兩下,接著,兩邊嘴角硬生生的向上挑起。
那是個純粹屬於爬行動物的冷笑,帶著沒加掩飾的殘忍跟暴戾。
「果然。」
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不再是變聲器里那種低沉電子音,而是一種粗糙的摩擦聲,「瞞不過你。」
諾頓徹底放棄了偽裝。
他站起身,後背骨骼發出一陣咯咯吱吱的摩擦聲,聽著就牙酸。
他的體型好像又拔高了兩寸。
夏言偏了偏頭,看著諾頓的動作,沒有後退。
諾頓往前邁出一步。
鞋底踩在水泥塊上,直接將其碾成了粉末。
這一步跨出來,殺意就那麼直接撞了過來。
周圍的空氣溫度開始升高,巷子裡的灰塵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牽著,繞著諾頓的身體慢慢轉圈。
「你怎麼猜出來的??」
諾頓死盯夏言,一字一頓的問。
他不理解。
他把參孫改造的毫無破綻,連靈魂的氣息都進行了嫁接。
他褪去了所有屬於龍王的威嚴,把骨骼跟血肉全部壓縮、異化。
他甚至隱匿了自己的呼吸頻率。
這層滴水不漏的皮,連執行部那些拿著最先進鍊金儀器的探員都騙過了,怎麼就被眼前這個連龍族血統都沒有的人類一眼看穿了。
夏言嘆了一口氣。
他把手從兜里抽出來,兩隻手掌向上攤開,做出一個非常放鬆的姿態。
他稍微扭了扭脖子,活動著酸痛的頸椎。
「這種事根本用不著費腦子去猜。」
夏言語氣隨意,就像在聊晚上吃什麼。
諾頓眉頭皺緊。
「那個叫參孫的大傢伙,腦子不太好使,但忠誠度確實夠高。」
夏言放下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把它削成你的樣子留在下面扛雷,自己腳底抹油開溜。手段是粗糙了點,但也算管用。至少卡塞爾那幫人現在正在香檳慶祝屠龍成功呢。」
夏言盯著諾頓逐漸收緊的瞳孔,繼續輸出。
「不過,也就是騙騙那些自以為是的混血種蠢貨罷了。」
夏言撇撇嘴,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看破,「你真當自己那招金蟬脫殼能瞞住所有人?桌子底下藏著的那些老狐狸,誰不知道你諾頓還活蹦亂跳的。」
()兵不厭詐,不扯大旗怎麼壓得住你這種活了千年的老妖怪。
諾頓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聽到「幕後之人」這四個字,他臉上的冷笑消失了。
兩條並不規整的眉毛瞬間擰在一起,中間擠出一個極深的川字。
他眼底的金色瘋狂閃爍,腦子轉的飛快。
幕後之人。
誰?
諾頓不說話,眼睛快速掃過巷子兩側的破爛磚牆,最後又落回到夏言臉上。
他在盤算,這個叫夏言的人類到底知道多少底細。
夏言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諾T頓臉上的微表情變幻。
他看到諾頓下意識轉過頭,視線越過矮牆,看向了這座城市的西北方向。
諾頓的鼻翼微微抽動,似乎在回放某種氣味。
他在忌憚。
諾頓回想起自己剛從泥水裡爬出來,換上一身乾衣服踏入這座城市的那一天。
那天沒有下雨。
但是當他走在街道上的時候,他在空氣里,聞到了一股非常淡的,帶著腐朽味的雨水味。
那絕對不是混血種能夠散發出來的味道。
混血種的血液里只有低劣的狂躁。
那是一股同類的氣息。
屬於某種遠古神明,屬於另一尊高居王座之上的初代種。
而且對方的權柄,有種高高在上的審判味。
諾頓慢慢捏緊了拳頭。
指甲在手心裡扣出凹陷。
他在這座城市裡束手束腳,甚至不惜用肉搏的方式來試探夏言,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不敢輕易釋放龍王的言靈,怕引來那個藏在暗處的麻煩。
夏言敏銳的捕捉到諾頓眼角那一絲一閃而過的陰鬱。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雖然他不知道諾頓腦子裡具體在想誰,但路鳴澤也好,那個騎著八足駿馬拿長槍的奧丁也好,這幫牛鬼蛇神本來就互相盯著。
夏言抬起頭,迎著諾頓滿含壓力的視線,模稜兩可的加上了一句。
「別這麼緊張。」
夏言聳聳肩,「這池子水渾得很。誰知道黑地里到底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這個掉下王座的倒霉蛋呢。」
(一、→)加把火,讓你自己腦補去吧。
諾頓的胸膛起伏幅度變大。
夏言那種無所謂又成竹在胸的語氣,讓他感到一種非常難受的壓迫感。
他活了幾千年,習慣了用絕對的暴力碾碎一切。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陷入了一種完全被動的信息黑洞。
眼前這個年輕人不按常理出牌,不僅捏著他最致命的軟肋,還似乎對整個世界的隱藏規則了如指掌。
這種被信息壓制的感覺,比直接砍他一刀還讓他煩躁。
諾頓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了。
他知道再這麼耗下去,自己的節奏會被完全打亂。
他上前大半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
腳下的碎石被踩出細碎的爆裂聲。
諾頓抬起右手。
原本人類形狀的手掌邊緣,隱約浮現出一些尚未完全褪去的暗紅色硬鱗。
他攤開掌心,直接了當的伸向夏言。
「給我。」
諾頓的聲音乾澀生硬,「康斯坦丁的靈魂。給我!!」
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沒有多餘的修飾詞。
這是君王跨越千年的、為了唯一血親最直接的索求。
夏言瞥了一眼那隻布滿鱗片跟老繭的手。
站在一旁的阿爾托莉雅瞬間繃緊了雙腿肌肉,她往前挪了半步,擋在夏言側面。
碧綠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諾頓的動作。
雖然魔力快要見底,但只要對方敢有什麼出格的舉動,她哪怕用肉搏也會直接撞過去。
夏言抬起左手,輕輕拍了一下阿爾托莉雅的肩膀,示意她放鬆。
然後,他非常乾脆的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虛虛一擋,直接截斷了諾頓前伸的動作。
「別這麼著急。」
夏言語氣平淡,他偏過頭,視線在破爛不堪的巷子裡掃了一圈。
地上全是打鬥留下的坑洞,翻卷的水泥鋼筋暴露在空氣里。
破布條跟矽膠墊片混在髒水坑裡。
幾隻被驚擾的老鼠正順著牆根快速溜走。
遠處街道上的霓虹燈光只能照亮巷口很短的一小截路面。
「這種地方?」
夏言收回視線,看著諾頓的眼睛,「在這裡談交易?你是不是太不拿你弟弟當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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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重新插回兜里。
「康斯坦丁現在睡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想要帶走他,你總得拿出點誠意來。在這麼個燈都壞了的垃圾堆里談條件,不合適吧。」
諾頓手上的骨節發出連續的脆響。
手背上的青筋跳動的很厲害。
他盯著夏言看了足足十秒鐘。
眼神里的溫度足夠把普通人燒成灰燼。
他想直接動手扭斷夏言的脖子,但他不能。
弟弟的命握在別人手裡。
最終,諾頓慢慢放下手。
握緊的拳頭一點點鬆開。
他用上全部的克制力,才壓下那股屬於暴君的怒火。
臉部的肌肉重新鬆弛下來,恢復成了老唐那種木訥甚至有些垮塌的輪廓。
他轉過身,寬闊的後背對著夏言。
「跟我來。」
諾頓丟下這硬梆梆的三個字。
他二話不說,率先邁開腿,踩著一地的狼藉,大步朝巷子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穩,沒有絲毫停頓。
夏言看著那個寬大的背影,揉了揉眉心。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阿爾托莉雅。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一個眼神,兩人都懂了。
真正的談判,或者說更危險的博弈,現在才開場。
夏言拍去衣服下擺的灰塵,邁開步子,跟在那個背影后面,走出了這條逼仄的死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