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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再次醒來,守在房裡的人已經換了。

  細妹仔、龍樂、郭占全都不見,反倒是恆仔斜倚在椅上,昏昏欲睡。

  張醒睜著眼,一動不動望著天花板。

  又暈過去了。

  一閉眼,腦海里便自動翻湧出老鄧救黑牛的畫面。

  驚險、混亂,還有……他自己的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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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牛,差一點就死了。

  而且是死在他的想當然里。

  他的確能憑那雙異眼,看清對方體內亂竄的勁。

  可看得見,不代表懂醫理。

  在他眼裡,章門穴便是死結,只要戳開,勁一泄,人便活。

  所以郭占要直接指戳,他也沒覺得有何不妥。

  戳開,不就通了?

  直到真正施救時,他才發現自己是何等的天真。

  老鄧根本沒有直攻章門穴。

  反而在周邊穴位反覆落針,一寸寸鋪墊、引導、緩衝,每一步都要向他反覆確認。

  張醒越看心越沉,只能強撐著重傷的身體,不斷催動異眼,一寸寸掃過黑牛的經脈,為老鄧作好輔助。

  直到老鄧以針開路,在帶脈上硬生生鋪出一段泄勁通道,才敢最終沖開章門穴。

  那一瞬間,淤積的狂暴勁氣轟然衝出。

  張醒這才驚出一身冷汗。

  若真由著郭占那一指直戳,黑牛當場便會經脈爆斷,變成一頭死牛。

  他草率了。

  那陣驚心動魄的泄勁剛結束,本就油盡燈枯的身體再也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也不知道黑牛現在如何了?

  正想著,門被人推開。

  吱呀的聲響嚇了恆仔一跳,連忙從椅子在彈起。

  見進來的是端著藥的老鄧,他才放鬆下來,揉著惺忪的睡眼,氣道:「先敲門懂不懂?」

  老鄧壓根不理他,目光落在張醒身上。

  走過去將藥碗遞到他面前,「醒得正好,喝了。」

  張醒忍著痛勉強撐起身體,恆仔倒是有眼力見,快步繞過去扶住他的後背,這才坐穩。

  苦澀的藥汁滑入喉嚨,張醒強忍著沒吐出來,一口氣干到碗底。

  老鄧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直到張醒放下碗,他才坐到床邊的凳子上,掏出煙盒彈出一根,慢悠悠地點上。

  這才開口:「黑牛活了,丹田裡的勁泄乾淨了,經脈也順了,剩下的就是養。」

  又補充道:「你昏倒時金剛給你磕了三個響頭,說是還你的。」

  張醒默默聽著,沒有接口。

  老鄧又卻繼道:「有沒有興趣來我這裡幫手?青蛇華那裡我去替你說。」

  什麼?

  聞聽此言,張醒眉頭一挑,面上划過一抹詫異。

  旁邊恆仔則直接跳了起來,指著老鄧罵:「你個撲……」

  話才起頭,老鄧瞥了他一眼,「你知道敢罵我的後果。」

  恆仔大驚,衝口而出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里,漲得面色通紅,果然不敢再多吐出半個字。

  他們這些字頭的爛仔三天兩頭不是斷手就是斷腳,早就有個共識。

  城寨里得罪誰都不要得罪醫生。

  尤其是老鄧,收費公道,醫術又好,聯義堂大半出來混的四九仔都被他醫過。

  就算是青蛇華,多少也會給老鄧幾分面子。

  得罪了他,自己在城寨的日子難混。

  「怎麼樣?」

  老鄧再向張醒問道:「你沒學過醫,但看氣口看得准,這份天賦不錯的。」

  張醒默然。

  心中其實有所意動。

  呆在青蛇華那邊,每日被當棋子,在拳台上搏命,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死活,總有油盡燈枯的一天。

  跟著老鄧就不同。

  老鄧是醫生,雖然好像沒有執照,但醫術了得,在九龍城寨這一畝三分地上吃得開,人人都敬他三分。

  能跟著他學醫術,不僅能擺脫青蛇華的控制,還能有一技傍身,不用再過刀尖舔血的日子。

  而且老鄧說得不錯,他有天賦。

  這雙能看透勁力的異眼,治些跌打損傷、疏導氣勁,本就事半功倍。

  做一名任人擺布的黑拳手?

  還是做一名受人尊重、能自保的醫生?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這個選擇其實不難。

  可張醒偏偏就沉默了。

  他微低著頭,指尖緩緩攥緊,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

  那裡面有對安穩日子的渴望,更有對被擺布的不甘。

  半晌,方才緩緩呼出口濁氣,再抬頭,目光堅定。

  「好。」

  這個字,讓恆仔面色大變,只急得抓耳撓腮,但顧忌到老鄧就在旁邊,又不敢開口。

  張醒現在已經不是普通的豬仔了!

  當時天台上的對話恆仔也在場,知道他對華哥還有大用。

  這就被老鄧挖了牆角?

  有老鄧力保,張醒或許沒事,自己可就慘了!

  回頭怎麼跟華哥交代?

  老鄧滿意地點點頭,「那行,等你傷好……」

  「但豬籠擂那邊,我還得去。」

  卻被張醒的下半句打斷。

  「你說什麼?」

  這話一出,老鄧瞬間愣住了,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不可置信地盯著張醒:「你說什麼?你還要打黑拳?」

  轉而又似乎想到了什麼,「我都說青蛇華我幫你搞定了,你不信我?」

  張醒靠回枕頭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堅定:「有些事,躲不掉的。」

  「躲不掉,就去送死?」

  老鄧摁滅菸頭,語氣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急躁,「你知不知每年死在擂上的拳手有多少?被打殘打癱扔去街口討錢的又有多少?」

  「年輕人有血性是好事,但要用對地方。」

  「我知道。」

  張醒緩緩開口,「還是那句話,躲不掉的。」

  「你……」

  老鄧滯住,盯著張醒半晌開不到口。

  張醒也不再說話,埋頭看著半蓋在身上那床不知染了多少人的血,洗到發白都洗不清血跡的薄被出神。

  跟著老鄧或許能穩於一時,但命運卻仍不在自己的掌握里。

  回想著穿越到這裡的種種,畫面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現。

  他的拳頭越捏越緊,想到了被青蛇華當棄子樣算計後,在心中立下的誓言。

  首先,他要有拳頭。

  「老鄧,以後我白天打拳,晚上來找你學醫,得不得?」

  半晌,他展露出笑容,衝著老鄧鄭重抱拳,「你是希望我叫你老師,還是師傅?」

  老鄧怔怔看著他。

  突然騰身而起,臉上露出不耐,邊往外走邊罵道:「老子可不想收個短命鬼徒弟!」

  卻在臨要走出房門時腳步微頓,語氣緩了幾分:「有時間就來我這裡打臨工,沒錢,管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