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海派手法
星期日上午,飛機降落在香港啟德機場。
包船王睜開眼睛,舷窗外一片陽光燦爛,連日奔波的疲憊頓時消散了大半。
他抬手將腕錶撥回香港時間,剛調好,便透過窗玻璃看見了停機坪上,二女婿吳光政,已經帶著人在下面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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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然離開機場。
「爸,您先休息一下。」
包船王搖了搖頭,語氣不容商量:「直接去希爾頓。」
希爾頓酒店,是這次反收購行動的總部。
包氏集團的律師、財務顧問,以及各方幕僚,此刻都已聚集在那裡,等著他回來拍板。
這次反收購,包船王請來的財務顧問是獲多利財務公司,是香港金融圈裡最頂尖的操盤手之一。
車窗外的香港與往日並無不同,街市依舊喧囂,行人依舊匆匆。
沒有人知道,這座城市有史以來最驚心動魄的一場資本大戰,即將在幾天後迎來終局。
希爾頓酒店的會議室里,氣氛凝重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包船王推門而入,所有人齊齊站了起來。他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張面孔,神情堅定得如同一尊雕塑。
「這次反收購,」他的聲音擲地有聲,「不許失敗,只許百分之百成功。」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從這句話里聽出了分量。
不是「盡力而為」,不是「爭取勝利」,而是「百分之百」。這意味著不容有失,意味著這一仗,必須打贏。
包船王徑直走到獲多利財務公司總經理史密斯面前,開門見山:「我們應該出什麼價?」
史密斯是英國人,卻在中國生意場上浸淫多年,深諳這盤棋的規則。
他攤開面前的文件,不緊不慢地分析道:「置地那個103塊的收購方案,拿的是自家股票搭債券,股民換到手,看得到摸不著。
我們不一樣,直接砸現金。哪怕只出到90塊以上,也十拿九穩。」
90港幣,比置地的報價足足低了13元。按2000萬股計算,光這一項就能省下2億港幣。
這個方案,足夠穩妥,足夠划算,也足夠讓大多數人心動。
但包船王沒有點頭。
他沉吟片刻,搖了搖頭:「我不想這場戰役拖得太久,要速戰速決。」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史密斯,問出了那個關鍵問題,「我們出一個什麼價錢,才能讓置地完全沒有反收購的機會?」
史密斯怔了一下。他原以為包船王會選擇那個穩妥的93元方案,卻沒想到這位船王要的不是「贏」,而是「讓對手根本沒法再打」。
他低下頭,飛快地在紙上演算了一番,抬起頭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如果我們出價每股108元,那對手絕對無法還擊。」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這個數字,比93港幣整整高出15港幣。按2000萬股計算,這意味著要多付出3億港幣的現金。
放在任何一個企業家的帳本上,都是一筆不容忽視的數字。況且,這還只是收購價,還不算此前已經投入的成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包船王身上。
他沒有猶豫,只是揮了揮手,「那就108元一股。就這樣定了。」
就這麼簡單。
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只是這一次的安靜里,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人面面相覷,有人暗自點頭,有人在心裡暗暗感嘆一這位船王的氣魄,果然名不虛傳。
方案就此敲定。
接下來的一整個下午,會議室里都在緊鑼密鼓地籌備晚上的記者招待會。
律師們在逐字逐句地審核收購文件,財務團隊在反覆確認資金到位的每一個環節,公關人員在擬訂當晚發布的新聞稿。
所有人都像上緊了發條的鐘表,分秒不停地運轉著。
而包船王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偶爾翻看幾頁文件,偶爾與史密斯低聲交談幾句。
大多數時候,他只是閉目養神,像是在等待某個重要的時刻。
晚上7時,希爾頓酒店的宴會廳被臨時改造成了記者招待會的會場。
數十家媒體的記者擠滿了整個大廳,攝影機、照相機、錄音筆,密密麻麻地架成一排0
閃光燈此起彼伏,將整個會場照得如同白晝。
所有人都知道,今晚將有一條足以撼動整個香港的消息。
包船王穩步走上講台,神色從容,看不出半點緊張。
他掃了一眼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緩緩開口,「以我個人及家族的名義,動用21.6億元現金,作價每股108元,收購2000萬股九龍倉股票,將所持股份提高至49%。」
台下頓時炸開了鍋。記者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21.6億現金,每股108元,這簡直是一個天文數字。
包船王繼續說道:「收購期限只在周一和周二兩天。另外——」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篤定,「我不會買入怡和及置地手上持有的九龍倉股份。」
這句話的分量,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明白。
這意味著包船王的目標不是與怡和置地正面交鋒,而是直接從市場上吸納散戶手中的籌碼。
你有你的盤算,我有我的打法。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話音剛落,記者們已經按捺不住,七嘴八舌地拋出問題。
包船王只是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安靜,然後補充道:「這一切,全部用現金。」
全場譁然。
現金。不是股票,不是債券,不是任何需要等待兌現的金融工具,而是真金白銀的現金。
在這個市場上,沒有什麼比這兩個字更有說服力。
當晚,各大報社的編輯部燈火通明,連夜趕印號外。
大幅GG已經排好版面,只等天亮,就會鋪滿香港每一份報紙的頭版。
此時,弘利投資的辦公室里燈火通明。
希爾頓酒店那邊的發布會剛結束,消息就傳了過來。
劉德明快步走進辦公室,臉上的喜色壓都壓不住:「包船王出手了,每股108港幣,全現金!」
黃家豪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撐著桌面,眼中精光閃爍。
他深吸一口氣,把湧上來的興奮按下去,沉聲道:「明天一開盤,我們就搶在最前面出貨。我們親自去盯著,不能出半點岔子。」
他手裡的九龍倉股票分在好幾個帳戶里,單個帳戶少說也有四五十萬股,值四五千萬港幣。
這個量雖說不上驚天動地,但也足夠扎眼。萬一交易的時候被人盤問,懷疑他是置地那邊派來接盤的,他得當場把話說清楚,他只是個見好就收的普通投資者。
當然,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這人做事,從來不賭「應該沒事」。
劉德明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外面的辦公區里,幾個核心職員已經到齊了。
黃家豪立在眾人面前,環視一圈,「明天所有渠道一起動,按之前分好的帳戶操作。
要是有人問,就說是弘利投資的,不必躲躲閃閃。」
他稍作停頓,又叮囑道:「遇到任何情況,馬上聯繫我或者劉經理。別擅自做主,也別遲疑。」
「明白,黃生。」幾個人齊聲應道,眼裡都帶著一股按捺不住的勁頭。
星期一,香港股市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資本狂歡。
清晨開市鈴聲剛落,各交易渠道便湧入海量賣盤。黃家豪持有的300萬股九龍倉股票,分屬多個帳戶,在開盤後不到一小時內便分批順利拋出。
交易系統里,買單如潮水般湧來,包船王開出的108元全現金報價,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將市場上所有流通籌碼盡數吸攏。
與此同時,怡和置地也沒有閒著。紐璧堅心知大勢已去,與其死守不放,不如趁高價套現離場。
當天,置地系分批拋出了手中9%的九龍倉股權。
而負責包船王一方收購事宜的獲多利財務公司,本就是英資背景,與怡和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在審核賣盤時有意放水,並未深究那些大額拋單背後究竟是誰在出貨。
弘利投資與置地兩家加起來,就已經拋出了12%的九龍倉股票。
這個數字太過驚人。包船王家族原計劃用兩天時間完成收購目標,結果開市不到兩個小時,2000萬股的收購份額便被一掃而空。
當天上午十時許,包氏集團正式對外宣布:反收購行動已經獲勝。
消息傳出的那一刻,交易大廳里炸開了鍋。那些還沒有來得及賣出手中股票的小股東們,一個個臉色鐵青,氣得直跺腳。
有人拍著櫃檯破口大罵,有人攥著股票單據不知所措,有人癱坐在椅子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們原本還想著等價格再漲一漲再出手,誰知道這趟車開得如此之快,連車門都沒摸著就絕塵而去。
場面一度陷入混亂,幸虧警方提前布置了人手在現場維持秩序,才沒有釀成更大的騷亂。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圍在交易所門口不肯散去,嘴裡念念有詞地咒罵著那些「跑得快」的大戶。
至此,這場歷時兩年的九龍倉收購戰,終於以包船王家族全勝而落下帷幕。
從1978年開始,包船王便暗中吸納九龍倉股權,一路與怡和置地鬥智鬥勇。幾度博弈,幾番交鋒,最終在這場世紀大戰中一舉定乾坤。
怡和置地雖敗猶榮,但終究是丟掉了九龍倉這塊肥肉;包船王則一戰功成,正式從船王轉型為地產大亨,開啟了屬於包氏家族的新篇章。
而在這場資本盛宴中,最大的贏家之一,當屬弘利投資。
北角,天天傳媒辦公室。
黃家豪獨自坐在窗前,望著遠處的維多利亞港,許久沒有說話。
桌上攤著今天所有的報紙,頭版無一例外都在報導九龍倉收購戰落幕的消息。
包船王的照片占據了最顯眼的位置,旁邊密密麻麻的鉛字記錄著這場世紀大戰的每一個細節。
黃家豪的目光從版面上掃過,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劉德明敲門進來,將一份結算報告遞到他面前:「老闆,帳算清楚了。這次九龍倉一戰,我們淨賺3.2億。」
黃家豪接過報告,翻了幾頁,輕輕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九龍倉算是我的福星了。若不是它,我斷沒有這麼快崛起。再給我五年,甚至十年,恐怕也未必能達到今天這個地步。」
這話並非誇張。去年他入市時,手中的資金不過數千萬港幣,在高手如雲的香港資本市場裡,不過是條小魚。
是九龍倉這場世紀大戰,給了他一個以小博大的機會。56.5元的成本價,108元出貨,四個月時間翻了一倍。
這種收益率,放在任何時候都足以令人側目。
更重要的是,這3.2億的現金,將成為他下一盤棋的籌碼。
劉德明在一旁坐下,翻開另一份文件:「老闆,接下來這筆錢怎麼安排?」
黃家豪沉吟片刻,緩緩說道:「先拿一半出來,買入幾家我看好的地產公司。我列了個單子,你回頭看看。剩下的一半,全部買入港燈。」
「港燈?」劉德明有些意外。
「電力是剛需,香港經濟再怎麼波動,電總是要用的。」黃家豪解釋道,「而且港燈現金流穩定,分紅可觀,拿著放心。」
劉德明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飛快記下幾筆。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1.6億買入地產股,1.6億買入港燈,加上弘利投資原有的持倉,總市值將超過十億港幣。
這個體量,在港股市場上已經算得上是一方諸侯了。
「不過話說回來,」黃家豪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思量,「到了這個規模,股市里能騰挪的空間就不大了。想繼續配資或者加槓桿,風險太高,收益也未必划算。」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年輕的面孔上帶著與年齡不太相稱的老成。
「所以,」他轉過身,目光炯炯,「接下來要往別處看了。」
劉德明心領神會。他知道老闆說的是什麼,電視台的事,該推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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