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訪談
他說《楓》的節奏處理非常有特點,主歌部分的鼓點是典型的半速處理。
正常速度的一半,營造出一種拖沓的、沉重的、像是走不動的感覺。
到了副歌部分,鼓點突然恢復到正常速度,情緒一下子被推了上去。
這種節奏上的對比,比單純的音量對比要高級得多。
因為節奏的變化是更生理性的,你不需要刻意去聽,你的身體會自動感受到這種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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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整張專輯的混音水準是國際一流的,每一個樂器的頻響範圍都分配得非常合理,不會出現樂器之間「打架」的情況。
人聲的處理尤其精細,陳途的聲音被放在了最中間、最靠前的位置。
所有的樂器都圍繞著人聲展開,這種處理方式讓人聲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聞。
每一次呼吸、每一個顫音、每一處共鳴的細微變化。
這篇文章的結尾是這樣寫的:「陳途用一張專輯回答了所有質疑。
他不是運氣好,他是真的強。
他不是曇花,他是一棵能活很久的常青樹!」
這條結尾被無數人引用。
另一條來自一個普通用戶的評論反而更加讓人觸動。
一個網名叫「等風來」的用戶,寫的是她自己的故事。
她說她是一個抑鬱症患者,已經吃藥兩年了。最近的狀態很不好,每天都在想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那天晚上她本來是想隨便聽聽歌轉移一下注意力的,結果點進了《十一月的蕭邦》——
一首一首地聽下去,聽到《楓》的時候突然哭了出來,哭得停不下來。
不是那種悲傷的哭,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就像是積攢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一下子全部涌了出來。
她不知道陳途是怎麼做到的,但他好像看穿了她的內心,知道她在想什麼,知道她需要什麼。
她說她不知道明天醒來還會不會覺得活著沒有意義,但至少在這一刻,她覺得自己是被理解的。這已經足夠了。
這條評論的轉發量突破了二十萬,評論區裡的人都在安慰她、鼓勵她、向她伸出援
手。
有人說「你不是一個人」,有人說「要堅持下去」,有人說「希望你能好起來」。
還有一些人也分享了自己類似的經歷,一條條讀下來,你會覺得這個世界雖然不完美,但沒有那麼糟糕。
陳途看到了這條評論。
他沒有點讚,沒有評論,沒有轉發。
他只是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的天色慢慢變暗。
他的心裏面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不是高興,不是驕傲,不是任何一種可以被命名的情緒。
硬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一種「慶幸」。
慶幸他把這些歌帶到了這個世界,慶幸這些歌找到了需要它們的人。
專輯發布後的第好幾天,銷量突破了四百萬張,評分穩定在九點七分,評論數突破了二百萬條。
這些數字放在任何一個語境下都是驚人的,但如果把它們放在這樣一個背景下:
這張專輯只在華國範圍內發行,沒有海外推廣。
沒有大規模的GG投放,沒有鋪天蓋地的戶外GG牌,沒有水軍刷榜,一切都是靠著聽眾的口口相傳和自發安利。
你就會明白它是真的靠作品本身的力量走到了這一步。
說唱圈徹底安靜了。
不是那種「假裝沒看見」的安靜,而是一種更徹底的、更無聲的安靜。
那些曾經每天都要發幾條動態罵陳途的帳號,現在要麼在發其他的內容,要麼乾脆不更新了。
沒有人宣布「我不罵了」。
沒有人承認「我錯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場持續了這麼久的罵戰終於結束了。
不是因為誰贏了誰輸了,而是因為陳途用一張專輯證明了,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
他的作品就是他的立場,他的數據就是他的回應。
陳途沒有落井下石,沒有發任何「嘲諷說唱圈」之類的話。
他甚至沒有再提過任何關於說唱圈的事情。
因為兩者的關注度,甚至並不處於同樣一個層面上。
《十一月的蕭邦》發布之後,他只在社交平台上發了一條動態。
只有四個字。
「聽歌就行。」
這四個字的轉發量在一小時內突破了五十萬。
有人把它解讀為「陳途對說唱圈的回應」,有人把它解讀為「陳途對粉絲的告白」。
有人把它解讀為「陳途對自己的提醒」。
但陳途自己知道,它什麼都不是,它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聽歌就行。
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
這兩天,陳途去了一趟公司。
張總監的辦公室里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合作邀約和採訪請求,塞得滿滿當當。
錢月月坐在角落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個平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
她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剛打了一場仗,又像是剛要開始打一場更大的仗。
「你來了正好。」
張總監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把一沓厚厚的文件遞給陳途。
「看看吧,這些都是想採訪你的媒體。」
陳途接過來翻了翻。
第一個是那家收視率最高的訪談節目,製片人親自寫的邀請函,措辭非常誠懇。
第二個是國內發行量最大的音樂雜誌,想做一期封面故事加深度專訪。
第三個是一家新媒體,想做一個系列視頻,每期解讀一首《十一月的蕭邦》里的歌。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每一個都來頭不小,每一個都誠意滿滿。
陳途翻了一遍,把文件還給張總監。
「挑幾個就行了,別太多。」
他說:「我還是那個意思,不想把時間都花在這些事情上面。」
張總監看著他,嘴巴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陳途的脾氣,也知道陳途說的有道理。
一個歌手的價值不在於他上了多少節目、接受了多少採訪,而在於他創作了多少作品。
如果陳途把時間都花在跑通告上,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償失。
「行吧,我們幫你篩選。」張總監說:「但是有一個你得上。」
「哪個?」
「那檔訪談節目。
不是因為他們出價最高,而是因為他們的受眾最廣,影響力最大。
你上一次採訪還是在雞米秀,那是金曲獎之前的事了。
現在你是金曲獎最佳新人,是發了大熱專輯的陳途,你的身份變了,需要在更大的平台上跟更多的人對話。」
陳途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就這一個,其他的往後放。」他說。
錢月月在旁邊點了點頭,在平板上飛快地記著什麼。
她的表情從「要忙死了」變成「至少還沒忙死」,這種微妙的轉變讓陳途覺得有點好笑。
陳途正準備走的時候,張總監叫住了他。
「陳途。」
陳途回過頭。
張總監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不是感激,不是欣賞,更像是一種見證者的震撼,一個人親眼見證了某種不平凡的東西從無到有地誕生出來之後的震撼。
「你知道嗎,我今天早上在辦公室,把這張專輯又從頭到尾聽了一遍。」
張總監說:「我聽了二十遍了,每一遍都能聽到新的東西。
這種東西,我做唱片這麼多年,從來沒有遇到過。」
陳途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寫出這些歌的。」
張總監繼續說:「我也不想知道,這是你的秘密。
但我希望你知道,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不是因為我賺了多少錢,不是因為你在榜單上排第幾。
而是因為這些歌,會留在很多人心裡,很久很久。」
陳途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很淡很淡的笑容。
「我知道。」他說。
說完這兩個字,他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很安靜,就像專輯發布那天凌晨的走廊一樣。
他走在上面,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蕩。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是最後一個離開錄音棚的,想起牆上的時鐘指向凌晨三點的刻度,想起他說了一句「辛苦了」然後轉身走出這棟大樓。
而現在,他又走在這條走廊上,身後是燈火通明的辦公室和忙碌的同事,前方是空曠的、安靜的、被夜色籠罩的城市。
他知道從現在開始,他的名字會跟這張專輯綁在一起,出現在無數人的播放列表里,出現在無數人的記憶里。
不是因為他多厲害,而是因為這些歌本身就有這個力量。
張總監說得對,這些歌會留在很多人心裡,很久很久。
而他能做的,就是繼續走下去,繼續把那些還沒有被人聽到的歌,一首一首地帶到這個世界來。
陳途準備上的節目非常有名。
那檔節目的名字叫《華語訪談》。
在國內的訪談類節目裡面,這個牌子算是頂級的了。
不是那種靠煽情和爆料博眼球的綜藝,而是一檔真正意義上「坐下來好好說話」的節目。
主持人叫劉亞飛,在這個行當里幹了二十多年,採訪過的音樂人不計其數。
從老一輩的殿堂級歌手到剛出道的新人,幾乎每一個在華語樂壇留下過名字的人都跟他聊過。
他的風格跟雞米秀的雞米不太一樣。
雞米是那種鋒芒畢露的類型,問題尖銳,節奏快,喜歡在對話中製造衝突和張力。
劉亞飛不一樣,他更像是一個耐心的傾聽者,話不多,但每一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
不會讓你覺得被冒犯,但又會讓你不知不覺地把心裡話說出來。
錢月月跟節目組溝通了好幾輪,才把時間定了下來。
錄製日期選在後天,這個時間點經過反覆考量,既不會太早,讓專輯的熱度還沒有充分發酵,也不會太晚。
錯過最佳的宣傳窗口。
錄製的地點就在節目組位於市中心的演播廳,錢月月提前一天去踩了點。
回來跟陳途說那個演播廳不大,但氛圍很好,燈光是暖色調的,沙發很舒服,坐上去就不想起來。
陳途說:「你說的到底是演播廳還是洗腳城?」
錢月月翻了個白眼,沒接話。
錄製當天,陳途穿得比金曲獎那天隨意了不少。
不是西裝,不是襯衫,就是一件深灰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搭了件黑色的圓領打底,褲子是深色的休閒褲,鞋子是一雙白色的板鞋。
頭髮也沒有刻意做造型,就是洗完之後吹了個自然的弧度,看起來像是隨手抓了兩下就出門了。
錢月月看著他這身打扮,欲言又止了好幾次,最後還是沒忍住:「你就穿這個上節目?」
「怎麼了?」陳途低頭看了看自己,「挺舒服的。」
「人家劉亞飛採訪穿的都是西裝。」
「那是他,又不是我。」
錢月月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認識陳途這麼久了,知道這個人在穿衣打扮這件事上有一種近平執拗的自我主張,你越勸他穿正式點,他越要穿得隨便。
但說來也怪,這身看起來隨隨便便的搭配,穿在他身上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
可能是氣質撐起來了,同樣的衣服換一個人穿可能就是下樓扔垃圾的水平,穿在他身上就成了所謂他媽的:「effortless chic"
演播廳比陳途想像的要小一些。
不是那種動輒幾百人的大場地,更像是一個經過精心布置的客廳,兩張沙發,一張茶几,茶几上擺著兩杯水和一小束白色的洋甘菊。
燈光的色溫偏暖,照在人臉上顯得很柔和,不會讓皮膚看起來慘白。
觀眾席大概能坐六七十個人,今天坐得滿滿當當,大部分是年輕的面孔,也有一些看起來像音樂行業從業者的中年人。
陳途走進來的時候,觀眾席響起了禮貌但不熱烈的掌聲,不是不熱情,而是這檔節目的調性本身就偏安靜,大家不是來尖叫的,是來聽的。
劉亞飛已經坐在沙發上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兩顆。
頭髮灰白,梳得很整齊,臉上的皺紋不多但很明顯,尤其是眼角的魚尾紋,笑起來的時候像是一把打開的扇子。
看到陳途走進來,他站起來,主動伸出手。
「陳途,歡迎。」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帶著一種讓人覺得安定的沉穩感。
「劉老師好。」
陳途握住他的手,微微用力,然後鬆開。
兩人坐下之後,現場的導播做了一個倒計時的手勢,三、二、
紅色的錄製燈亮了起來。
劉亞飛對著鏡頭做了一段簡短的開場白。
他介紹了陳途的身份,提到了金曲獎最佳新人。
提到了《十一月的蕭邦》這張專輯在業內外引起的巨大反響。
然後話鋒一轉,用一種很自然的語氣看向陳途,說了一句讓全場都安靜下來的話:「十二首歌,每一首都可以做主打歌。
我做了二十多年節目,採訪過很多音樂人,第一次見到有人用這種方式出道。」
陳途笑了笑,沒有接話。他知道這個時候不需要他說話,劉亞飛的話還沒有說完。
「我知道這張專輯叫《十一月的蕭邦》,也知道這個名字在網上引起了很多討論。」
劉亞飛繼續說:「有人覺得這個名字太自大了,把蕭邦放在專輯名字裡面,是不是在暗示自己的音樂達到了蕭邦的高度?
也有人覺得這個名字很有意境,把古典和現代、東方和西方結合在一起,跟專輯的音
樂風格很搭。
我想聽你自己說說,為什麼是十一月?為什麼是蕭邦?」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但又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直接,而是一種「我真的很好奇」的直接。
陳途看著劉亞飛,發現這個人的眼睛確實很厲害,不是那種穿透性的厲害,而是一種讓人覺得「你可以跟我說真話」的厲害。
「其實沒有大家想的那麼複雜。」
陳途說,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一個朋友聊天:「十一月是秋天和冬天交界的時候,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氣氛。
不是夏天那種熱烈的,也不是冬天那種冷冰冰的,是中間的、暖昧的、模糊的。
我覺得這種氣氛跟專輯裡面很多歌的情緒很搭。
至於蕭邦,我喜歡他的夜曲,那種克制的憂鬱,不是嚎啕大哭的悲傷,而是在夜色中慢慢流淌的東西。
我想用這種方式來做流行音樂,就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