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輕飄飄的,卻比任何承諾都重,穩穩砸進了中森明菜的心裡。
她一夜無夢。
清晨第一縷微光刺破紙窗,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筆直的淺金色光。
中森明菜先醒了。
房間裡很靜,只有身側不遠處,另一個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她悄悄側過身,望向那個男人。
睡夢中的荒木宏,眉眼舒展,平日裡拒人千里的冷硬輪廓,此刻竟柔和得不可思議。
他不像在睡覺。
更像一艘結束了遠洋征伐的戰艦,終於駛入無人的港灣,收斂起所有炮火,安靜停泊。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這樣的荒木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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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個運籌帷幄、翻雲覆雨的事務所社長。
也不是那個在舞台之下,用眼神就能賜予她無窮力量的神明。
只是一個會因童年雨夜而無助的,普通男人。
她的目光,近乎貪婪地描摹著他的側臉,從高挺的鼻樑,滑到緊抿的薄唇。
這個男人,用全世界最堅硬的外殼,包裹著一顆只有她和雪奈才能觸碰到的心。
昨晚被狗仔追逐的驚恐,此刻竟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只要能看著他安睡的模樣,一切都值得。
她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直到荒木宏的眼睫微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
沒有驚慌,沒有尷尬。
荒木宏睜開眼,眸中的惺忪在看清是她之後,瞬間斂去。
那點迷茫沉澱下來,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寧靜。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中森明菜也沒有躲閃,甚至鼓起勇氣,對他綻開一個清晨里最乾淨的微笑。
有什麼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那道無形的「楚河漢界」,在一夜之間,已然蒸發。
……
家庭式旅館的早餐簡單而溫暖。
烤得微焦的魚,厚蛋燒,升騰著白氣的味增湯,還有一小碟老婆婆自己醃漬的醬菜。
兩人跪坐在矮桌兩邊,安靜地用餐。
「啊呀,年輕人真是精力旺盛。」
端來熱茶的老婆婆看著他們,笑容慈祥,「昨晚睡得還好嗎?單人房是不是太擠了些?」
中森明菜的臉頰瞬間滾燙,剛要開口解釋。
對面的荒木宏卻用一種極為自然的語氣回道:「還好,很安靜,多謝您的款待。」
他的語氣平靜到,好像他們本就是一對出來旅行、理所應當睡在一間房裡的情侶。
老婆婆笑眯眯地走開了。
中森明菜偷偷抬眼。
荒木宏正低頭喝著味增湯,晨光落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暖光。
她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也很好。
沒有唱片大賞,沒有Oricon榜單,沒有索尼和伊集院慶。
就只是荒木宏和中森明菜,在一個無人認識的海邊小鎮,吃一頓簡單的早餐。
然而,大哥大突兀的震動聲,撕裂了這份寧靜。
知道這個號碼的,只有寥寥數人。
平井一郎。
荒木宏沒有立刻接。
他將碗裡最後一口飯吃完,用餐巾擦了擦嘴,動作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然後,他才拿起電話,起身走到了門廊外。
在他轉身的一瞬間,「宏君」的溫和氣場便被剝離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奇蹟事務所的社長,荒木宏。
中森明菜聽不清他在說什麼,只能看到他挺直如槍的背影,以及偶爾抬起,在空中做出指令性手勢的右手。
他回來了。
那個冷靜、強大,能為她遮蔽一切風雨的男人,回來了。
幾分鐘後,荒木宏掛斷電話,走了回來。
「出事了?」中森明菜輕聲問。
「小事。」荒木宏坐回原位,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照片被《周刊文春》的人買走了。」
中森明菜的心猛地一墜。
又是《周刊文春》。
「他們要寫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緊。
「還能寫什麼。」荒木宏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叛逆歌姬與社長的甜蜜約會,海邊擁吻後共赴情人旅館』,標題我都替他們想好了。」
他的話裡帶著調侃,可中森明菜卻笑不出來。
在大賞上公開關係是一回事,這種桃色新聞是另一回事。
「會有影響嗎?」
「別擔心。」荒木宏看著她,眼神沉靜如水,「吃完飯,我們回家。」
他的鎮定,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讓她慌亂的心,慢慢平復下來。
她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小口吃飯。
早餐後,荒木宏去前台結帳,和那位老婆婆低聲交談了幾句。
回來時,他手裡多了一個小小的布包。
「走吧。」
兩人沒有走旅館正門。
荒木宏帶著她,從後院一個不起眼的小門繞出,再次進入了昨天那片迷宮般的巷道。
「那些人應該包圍了所有車站和路口,等著抓拍頭條。」荒木宏在前面帶路,頭也不回地分析著,「所以,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們想不到,我們還在鎮子裡閒逛。」
中森明菜緊緊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寬闊的背影,心裡滿是安寧。
這個男人,總有辦法。
無論面對何等絕境,他永遠能找到那條通往勝利的路。
穿過幾條小巷,一處小小的漁港出現在眼前。
幾艘漁船停靠岸邊,漁民們在整理漁網,空氣里瀰漫著海鹽與魚腥混合的氣味。
一個戴著草帽的老漁夫看到他們,立刻熱情地招了招手。
「荒木先生,這邊!」
中森明菜愣住了。
荒木宏拉著她,徑直走了過去。
「拜託您了,田中先生。」荒木宏將手裡那個布包遞了過去。
老漁夫接過布包,掂了掂,笑得露出一口被菸草熏黃的牙:「小事一樁!正好我要出海去鄰鎮送貨,兩位上來吧。」
原來,剛才在前台,他不止是結帳。
他在那短短几分鐘內,已經制定好了全身而退的計劃。
漁船不大,有些顛簸。
中森明菜坐在船頭,看著小鎮的輪廓在視野里越來越遠,海風吹起她的髮絲。
身旁的荒木宏脫下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
「冷嗎?」
她搖搖頭,將外套裹緊了些,上面殘留著他的體溫。
「宏君,」她看著遠處的海天一線,輕聲開口,「你好像什麼都能解決。」
「我解決不了所有事。」荒木宏凝視著前方,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我只是習慣,在最壞的情況發生之前,想好所有的退路。」
就像那個雨夜裡,他用木板和釘子,釘死了那扇破窗。
他只是不想,再被雨淋到。
中森明菜轉過頭,定定地看著他的側臉。
「謝謝你。」她說。
荒木宏也轉過頭來,看著她。
海風呼嘯,浪濤拍岸。
他的眼神深邃,裡面倒映著一整片蔚藍的天。
「我答應過你。」
漁船航行了近一個小時,在另一個小鎮的碼頭靠岸。
這裡有直達東京的電車。
兩人告別了老漁夫,順利坐上了返回東京的列車。
車廂里人不多,很安靜。
中森明菜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田野和房屋,昨晚到今晨的一切,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一切都那麼美好,又那麼短暫。
回到現實,又要面對《周刊文春》的風暴。
她有些疲憊地閉上眼,頭輕輕靠在了身旁荒木宏的肩膀上。
這一次,他沒有僵硬,也沒有推開。
他只是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能靠得更舒服一些。
列車即將駛入東京。
平井一郎的電話再次打了過來。
荒木宏接起,只「嗯」了幾聲,眉頭卻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怎麼了?」中森明菜立刻察覺到了不對。
荒木宏沉默了片刻。
「《周刊文春》那邊,變卦了。」
「他們不打算發那張擁抱的照片。」
中森明菜心裡一松,但看荒木宏的表情,知道事情絕非如此簡單。
「他們拍到了別的?」
荒木宏轉過頭,看著她,眼神閃過一絲無奈。
「他們拍到了我抱著被子,從房間裡走出來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