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緋紅,在黑絲絨禮盒中靜靜燃燒,是一團活著的火焰。
它不是布料。
是剝離下來的皮膚,是凝固的欲望,是即將宣告一個時代的戰書。
事務所內,空氣凝滯。
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這抹顏色奪走了。
中森明菜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
沒有柔軟,而是一種堅韌的質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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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涼。
卻又蘊藏著即將噴薄的灼熱。
她抱起禮盒,轉身走向休息室。
每一步,都異常平穩。
身後,是荒木宏平靜得近乎冷酷的目光。
門,輕輕關上。
將外界的一切喧囂與期待,隔絕在外。
休息室內,只剩她自己。
她將禮盒放在梳妝檯上,沒有立刻打開。
鏡中,是一張蒼白清瘦的臉。
地獄式訓練的痕跡烙印其上。
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燃著黑色的火焰。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
那個曾經在雨中瑟瑟發抖,為了一份便當而卑微的女孩。
那個被家人當做提款機,被媒體當做祭品,被釘在恥辱柱上的「罪人」。
恨嗎?
怨嗎?
都已不重要。
他說,去拿回屬於你的一切。
中森明菜緩緩吐出一口氣,打開了盒子。
戰袍,被完整地取了出來。
她脫下便服,赤腳站在冰涼的地板上。
然後,她穿上了它。
一股冰冷的電流從脊椎竄上大腦。
這不是衣服。
這是一層新的皮膚,一層堅硬的、帶著侵略性的外殼。
古典的寬大袖擺,被利落的剪裁賦予了現代的攻擊性。
和服的交領被拉低,露出精緻的鎖骨,帶著禁慾的挑釁。
腰間,並非傳統的寬腰帶,而是一條鑲嵌金屬飾片的黑色束帶。
它勾勒出纖細的腰肢,也像一道分界線,將溫順的過去與叛逆的未來徹底割裂。
最驚心動魄的,是那顏色。
不是喜慶的正紅,也不是艷俗的粉紅。
是一種帶著暗調的,從鮮血中提煉出的緋紅,流淌著危險而妖異的光澤。
她抬起手,鏡中的人也抬起手。
她轉過身,鏡中的人也轉過身。
裙擺劃開一道凌厲的弧線,是斬向過去的刀。
這就是小篠順子眼中的她?
這就是荒木宏為她選擇的武器?
她拿起桌上的剪刀。
「咔嚓。」
留了多年的黑色長髮,應聲而斷。
髮絲散落,告別了過去。
她對著鏡子,笨拙地修剪著。
一個利落的、帶著些許參差不齊的波波頭短髮,出現在鏡中。
鏡子裡的人,笑了。
那笑容里,再無怯懦與不安。
只剩下一種近乎殘忍的、睥睨一切的傲慢。
「女王,不會恨。」
「只會,蔑視。」
佐藤健的咆哮在耳邊迴響。
原來,是這個意思。
……
門外,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平井一郎急得在原地轉圈,嘴裡念念有詞。
「怎麼還沒好……來不來得及啊……會不會太誇張了……評委會不會當場發飆……」
他每說一句,辦公室里的氣壓就低一分。
荒木宏靠在牆邊,閉著眼。
宛若一尊雕塑。
心跳,卻擂鼓一般。
這是最後一塊拼圖。
如果中森明菜駕馭不了這件衣服,前面所有的鋪墊,都將淪為一個笑話。
就在平井一郎快要把地板磨穿的時候。
「吱呀——」
休息室的門,開了。
所有人的動作,戛然而止。
平井一郎的下巴幾乎砸在地上,手裡的文件散落一地。
幾個女職員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中是全然的不可思議。
走出來的,還是中森明菜。
但又,完全不是中森明菜。
利落的短髮,緋紅的戰袍。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整個空間的空氣,卻被她一個人奪走了。
那不再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柔弱少女。
那是一個從烈火中走來的女王。
她的眼神掃過眾人,沒有焦點,卻讓每一個被看到的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那眼神漠然俯瞰,將所有人隔絕在她的世界之外。
「社、社長……」平井一郎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他撿起一張紙,胡亂地扇著風,「這……這……這衣服,是要把舞台給點著嗎?」
荒木宏沒有理他。
他緩緩睜開眼,目光與中森明菜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對。
沒有言語。
但他看懂了她眼中的一切。
決絕、孤傲,以及……藏在最深處,只為他一人而燃的火焰。
成了。
這件名為「中森明菜」的,獨一無二的,足以顛覆時代的藝術品。
終於,完成了。
荒木宏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
他走向她,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伸出手,替她理了理微亂的衣領。
指尖觸碰到她冰涼的鎖骨。
中森明菜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還缺一樣東西。」荒木宏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顆糖。
還是那天的水果糖。
他剝開糖紙,將那顆晶瑩的糖果,放進了她的嘴裡。
甜味,在舌尖瞬間化開。
「記住這個味道。」荒木宏看著她的眼睛,「今晚,用它壓下所有的苦。」
中森明菜的眼眶,微微發熱。
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出發。」
荒木宏轉身,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靜。
整個奇蹟事務所,像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瞬間啟動。
保鏢開道,工作人員簇擁。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向地下停車場。
黑色的保姆車早已等候。
荒木宏拉開車門,讓中森明菜先坐進去,自己隨後跟上。
車門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車內,安靜得可怕。
司機平穩地將車駛出車庫,匯入東京夜晚的車流。
窗外的霓虹飛速倒退,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怕嗎?」荒木宏忽然開口。
中森明菜搖了搖頭。
「今晚的評委,一半以上,都被伊集院慶打過招呼。」荒木宏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事實,「他們會用最苛刻的眼光,審視你的每一個音符,每一個動作。」
「甚至,會故意打出侮辱性的低分。」
中森明菜沉默著,只是將目光投向窗外。
「輿論是民眾的同情,在那個會場裡,你是孤身一人。」
「你將面對的,是整個行業舊秩序的聯合絞殺。」
荒木宏看著她的側臉,那張在光影中顯得格外堅毅的臉。
「所以,今晚,你不是去參賽。」
中森明菜轉過頭,看向他。
荒木宏的眼眸深邃如夜。
「你是去,向一個舊時代宣戰。」
中森明菜的心臟,重重一跳。
她笑了。
在這輛駛向戰場的車裡,她發自內心地笑了。
「宏君。」
她輕聲叫他。
「嗯?」
「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成為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