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宏君」，輕得像風中的羽毛，卻攜著萬鈞之力，砸在了荒木宏的心上。
他端著水杯的手，驟然僵住。
這個稱呼，像一把鑰匙，直接洞穿了他用「社長」、「荒木君」等身份構築的層層壁壘，闖入了一片從未對任何人開放過的私密領域。
荒木宏的大腦，那台習慣了高速運轉、處理海量信息與複雜博弈的精密機器，第一次出現了錯亂。
所有精密的運算邏輯，在對上中森明菜那雙清亮又浸染著病中水汽的眸子時，瞬間崩潰，系統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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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試探與算計，只有卸下所有防備之後，最純粹的、幾乎是本能的依賴。
他狼狽地錯開了視線。
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最終，也只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乾澀、沙啞的音節。
「嗯。」
這個回應笨拙得不像話，與平日裡那個在商界翻雲覆雨的男人判若兩人。
中森明菜卻像是得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許可，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下來。
她小口地喝著水，目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他。
「我……」
她似乎想說什麼，但高燒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眼皮開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墜。
「先別說話。」
荒木宏伸手，動作無比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水杯，穩穩放在一旁。
「藥效上來了，再睡一會。」
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碰到了她的。
那股滾燙的熱度，像一道電流，沿著他的手臂一路竄上，直抵心臟。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抽回手。
他看著她重新閉上眼睛，聽著她的呼吸漸漸變得綿長平穩，然後才俯下身，替她掖好了被角。
這個動作，溫柔得讓他自己都感到一陣陌生。
做完這一切，荒木宏沒有離開，而是拉過客廳的椅子，就在沙發旁坐了下來。
夜色深沉，房間裡只剩下她均勻的呼吸聲。
他靜靜地看著那張睡顏，第一次感覺到了失控。
這種失控，比索尼發動輿論戰更讓他心悸，比伊集院慶的陰謀更讓他煩躁。
因為商業上的敵人就在眼前，他可以計算，可以反擊。
可現在，這股從內心最深處滋生出的，名為「情感」的致命變量，他無從下手，無從防禦。
他甚至開始反思。
將她逼到暈倒，從投資回報率的角度看，這本身就是一次徹頭徹尾的失敗決策。
「資產」需要維護，而不是損耗。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帶著厭惡掐滅了。
他比誰都清楚，此刻心中翻湧的情緒，與那套冰冷的商業邏輯，沒有半分錢關係。
天色微亮時，中森明菜的體溫終於降了下來。
荒木宏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額頭，那股駭人的滾燙已經退去，變成了正常的溫熱。
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一夜未眠的疲憊感，直到此刻才如潮水般涌了上來。
他起身走到廚房，準備弄點吃的，打開冰箱，裡面卻除了幾瓶牛奶和雞蛋，空空如也。
「哥？」
荒木雪奈揉著眼睛從房間裡出來，看到廚房裡的人影嚇了一跳，隨即又看到沙發上熟睡的中森明菜，立刻壓低了聲音。
「明菜姐姐怎麼樣了？」
「燒退了。」荒木宏關上冰箱門。
「太好了！」雪奈拍著胸口，隨即小鼻子用力嗅了嗅，一臉嫌棄地小聲抱怨，「哥，你一晚上沒睡，身上都餿了，快去洗個澡換身衣服！病人免疫力低，聞到會加重病情的！」
荒木宏低頭聞了聞自己的襯衫，確實有股汗味。
他皺了皺眉，罕見地沒有反駁妹妹的誇張說法，轉身進了浴室。
雪奈躡手躡腳地走到沙發邊，看著睡得安穩的中森明菜，臉上露出計劃通的姨母笑。
她又探頭看了看浴室的方向，一個絕妙的計劃在腦中成型。
幾分鐘後，荒木宏洗漱完畢，穿著乾淨的家居服走出來，就看見雪奈正拿著家裡的座機電話，一臉神秘地對他晃了晃。
「哥，我已經用你的名義，給平井先生打過電話了。」
「說了什麼？」
「就說，中森明菜小姐偶感風寒，作為社長，你決定親自監督照顧。為了保證公司核心資產的絕對健康，今天事務所所有關於她的工作，全部暫停。」
雪奈挺起胸膛，一臉「快誇我」的表情。
荒木宏看著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這丫頭，簡直是個人才。
這番說辭，滴水不漏，既解釋了中森明菜的缺席，又把他這個社長的行為，完美地包裝成了「理性的商業決策」，完全符合他一貫對外的人設。
「順便，」雪奈補充道，「我跟學校請了假，理由是哥哥病了，我要在家照顧。」
荒木宏：「……」
他現在有點懷疑，自己這個妹妹，是不是也重生了。
就在這時，沙發上傳來一聲輕微的嚶嚀。
中森明菜醒了。
她睜開眼，看到的就是站在客廳里的兄妹二人，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她眼中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
「早上好……」她的聲音還有些沙啞，但精神明顯好了很多。
「明菜姐姐你醒啦！感覺怎麼樣？」雪奈立刻像只小燕子般飛了過去。
「已經……好多了。」中森明菜掙扎著想坐起來。
「別動。」
荒木宏的聲音傳來，平淡得聽不出情緒，卻讓她下意識地停住了動作。
他走了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審視了幾秒，然後轉向雪奈。
「去樓下買點粥和清淡的配菜回來。」
「遵命！」
雪奈俏皮地敬了個禮，拿著錢包就一陣風似的跑出了門。
公寓裡，再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氣氛，瞬間變得有些微妙的安靜。
中森明菜躺在沙發上，手指無意識地抓著毛毯的邊緣，心虛得不敢去看他。
昨晚那個脫口而出的稱呼，此刻在腦海里反覆迴響，燒得她臉頰陣陣發燙。
她是不是太大膽了？
他會不會覺得很唐突，很失禮？
「今天不用去事務所了。」荒木宏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已經讓平井把工作都停了。」
「……給大家添麻煩了。」她低聲說，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你知道就好。」
荒木宏的語氣依舊聽不出起伏。
「松田聖子可不會因為你生病，就停止發售專輯。」
又是這種熟悉的、帶著冰冷壓迫感的資本家口吻。
中森明菜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奇怪的是，這次她沒有感到絲毫受傷，反而有一絲莫名的安心。
這才是她熟悉的那個荒木宏。
「我……」她剛想保證自己很快就能恢復訓練，卻被他打斷了。
「把手伸出來。」
「欸？」
她愣愣地伸出手。
荒木宏握住她的手腕，將她的手翻過來，掌心向上。
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顆包裝精美的水果糖，輕輕放在了她的手心。
「……這是？」中森明菜徹底懵了。
「生病的人，大腦需要糖分。」
荒木宏面無表情地解釋著，說完就鬆開手，轉身走向窗邊，留給她一個孤直挺拔的背影。
「算是對公司核心資產的，一點額外維護成本。」
陽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輪廓，讓他那向來冷硬的背影，都顯得不那麼拒人千里了。
中森明菜看著掌心那顆晶瑩剔透的糖果，又看了看他的背影，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剝開糖紙，將糖放進嘴裡。
一股清甜的檸檬味，瞬間在味蕾上漾開。
然後，那股甜意順著喉嚨，一路流淌進了心裡。
她知道，什麼「維護成本」，都是藉口。
這個男人，只是在用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笨拙到可愛的方式，表達著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