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森明菜最近多了一個習慣。
在發聲訓練的間隙，她會下意識望向錄音棚外，那條通往社長辦公室的走廊。
那裡空空蕩蕩，只有冷白色的燈光映著光潔的地板。
可她總覺得，那扇緊閉的門後，有一道視線能穿透牆壁，落在自己身上。
今天也是如此。
她剛結束一組高強度音階練習，喉嚨里傳來火辣辣的乾澀感。
靠在牆壁上小口喘息，腦中卻不受控制地回放著清晨的畫面。
她今天鼓足勇氣換上的淺杏色連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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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對著鏡子笨拙地梳了半小時的髮型。
還有在出門時，他停頓的那一秒。
僅僅一秒。
他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沒有探究，沒有審視，只是平靜地掠過。
然後，他就移開了目光，說「走吧」。
可僅僅那一秒，就讓中森明菜一整天的心情都浸在溫熱的蜜糖里。
連此刻喉嚨的乾澀，都似乎減輕了幾分。
她知道自己很奇怪。
那個男人，明明總是用最冰冷的言語下達命令，用最嚴苛的標準將她推向極限。
他談論她，就像在談論一件珍貴的樂器，一項回報率極高的投資。
可他也會在清晨的廚房裡，為她和雪奈準備好冒著熱氣的早飯。
他還會，像今天早上那樣，注意到她換了一條新裙子。
這些微不足道的細節，在她心湖裡盪開一圈又一圈久久無法平息的漣漪。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始下一輪練習。
就在這時，錄音棚的門被輕輕推開。
中森明菜的心臟猛地一緊，下意識抬頭。
是荒木宏。
他走了進來。
手裡是一個透明玻璃杯，盛著溫熱的、泛著淡淡金色的液體。
錄音棚里瞬間安靜下來，連空氣的流動都變得遲滯。
他沒有看她，徑直走到調音台旁，將杯子放下，發出「叩」的一聲輕響。
「休息十分鐘。」
他的聲音和平時一樣，聽不出情緒。
「喝掉。」
中森明菜愣在原地，眼睛直直地看著那個杯子。
杯壁上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幾片檸檬在溫水中沉浮。
是給她的？
她有些手足無措，雙手在身側攥了又松。
「……謝謝，荒木君。」
她走過去，聲音細微。
「嗓子是你的王牌。」
荒木宏的視線落在桌上的一份曲譜上，語氣聽不出任何私人感情。
「出了問題，會影響我的計劃。」
「是。」
中森明菜低低地應了一聲，捧起那杯溫熱的蜂蜜檸檬水。
暖意順著指尖，一點點滲入掌心，再蔓延至全身。
她小口地抿著，酸甜溫潤的液體滑過乾澀的喉嚨，瞬間撫平了所有的焦灼。
她偷偷抬眼，看他。
他正專注地看著那份曲譜，手指在上面輕輕敲擊，似乎在構思著什麼。
側臉的線條依舊冷硬。
但在錄音棚柔和的燈光下，那份鋒利似乎被稍稍磨平了一些。
他沒有馬上離開。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
整個空間裡，只有她小口喝水的聲音，和他指尖敲擊紙張的輕響。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明明什麼都沒有發生，可中森明菜覺得，自己那顆因為雪奈的話而慌亂了一整夜的心，在這一刻，被徹底安放妥當了。
她不需要他說什麼。
她只要知道，在他那張龐大、縝密、冰冷的商業版圖裡，有那麼一個微不足道的角落，是留給她的。
這就足夠了。
她不是一件冰冷的樂器。
她是，中森明菜。
一杯水很快喝完，喉嚨的乾澀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滋潤後的清亮。
「我……我好了。」她將空杯子放在桌上，輕聲說。
荒木宏「嗯」了一聲，終於從曲譜上抬起頭，看向她。
「狀態怎麼樣？」
「很好。」
中森明菜的回答乾脆而響亮，眸子裡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就繼續。」
荒木宏拿起那份曲譜，遞到她面前。
「這是下一首歌的片段，試著唱一下。」
中森明菜接過曲譜，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滯了。
那是一段旋律極快、音階跨度極大的樂句，充滿了爆發力與挑戰性，比她之前唱過的任何一首歌都要難。
這不是磨練。
這是壓榨。
壓榨她聲音里的每一種可能性。
「這……」
「市場的下一輪反擊很快就會來。」
荒木宏的語氣恢復了往常的銳利。
「媒體、評論界，他們會用盡一切手段來否定你。我要你用絕對的實力，讓他們刮目相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映著她的身影。
「我要讓他們知道，時代選擇的，為什麼是你。」
中森明菜的心臟被狠狠地攥了一下。
她懂了。
這杯蜂蜜檸檬水是他的溫柔。
也是戰前最後的補給。
他永遠都不會讓她停留在舒適區，他會推著她，逼著她，去攀登一座又一座看似不可能翻越的高峰。
因為他相信她能做到。
從一開始，就相信。
「是！」
她不再有任何猶豫，重重地點頭，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將曲譜放在譜架上，摒棄所有雜念。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會因為一條裙子而心神不寧的少女。
她是荒木宏手中，最鋒利的王牌。
高亢而華麗的旋律，從她的喉嚨里迸發而出，像一道劃破天際的閃電，精準、銳利，充滿了無可匹敵的力量。
荒木宏站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沒人看到，他放在身側的手，指尖在微微顫動。
他知道，自己正在親手鍛造一個傳奇。
一個只屬於這個時代，也必將顛覆這個時代的，絕美的怪物。
而他，也正被這頭親手鍛造的怪物所散發的光芒，吸引著，動搖著。
他轉身，走出了錄音棚。
將那令人心悸的歌聲隔絕在身後。
他需要冷靜。
任何一點私人情緒的失控，都可能導致全盤崩潰。
他回到辦公室，剛坐下，社長室的大門就被人猛地推開。
是平井一郎。
「社長！」
平井的聲音里混雜著極致的興奮與緊張。
「索尼出手了！」
「他們……向法院提起了訴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