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在荒木雪奈那句清脆的問話落下的瞬間,變得粘稠。
玄關昏暗的燈光,仿佛凝固的琥珀,將三人的表情封存在內。
中森明菜的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那股灼熱從脖頸一路蔓延到耳根,讓她整個人都像被煮熟的蝦。
她攥緊了懷裡那個廉價的便當盒,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恨不得立刻從這個世界上蒸發掉。
嫂子?
這個詞,比之前聽到的任何一句拒絕和嘲諷,都更讓她無地自容。
荒木雪奈卻只是歪著小腦袋,一雙不染塵埃的大眼睛裡,盛滿了純粹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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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只警惕的小貓,從哥哥的身後探出頭,打量著這個漂亮又膽怯的陌生姐姐。
荒木宏感覺太陽穴的位置,正被一根針反覆戳刺。
他妹妹這種天然而致命的直球攻擊,任何商業談判技巧都無法化解。
他抬手,不輕不重地在雪奈的頭頂拍了一下。
「別胡說。」
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這位是中森明菜小姐。」
荒木宏側開身,讓妹妹的視線再無阻礙。
「哥哥事務所的第一位藝人,這幾天,她會暫時住在這裡。」
事務所?藝人?
雪奈聽不懂這是要幹什麼,但「住在這裡」四個字,她聽懂了。
小女孩的警惕心,瞬間拉到了滿級。
她小小的身體,像一座堅不可摧的堡壘,又往哥哥身前擋了擋。
目光如探照燈,死死鎖定在中森明菜身上,最終,定格在她懷中那個刺眼的便當盒上。
「姐姐,」雪奈的聲音依舊清脆,卻帶上了一絲盤問的意味,「你為什麼一直抱著那個便當盒?」
又是一記直球。
中森明菜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被電流擊中。
她將便當盒抱得更緊了。
那裡裝著的,是她從深淵裡被拽出來時,抓住的第一縷光。
是那個男人宣告她「未加冕的女王」時,她重新挺直脊樑的證明。
她無法解釋。
「那是她的護身符。」
荒木宏的聲音替她解了圍。
他脫鞋進屋,語氣自然得像在討論天氣。
「雪奈,去把壁櫥里的備用被褥拿出來。」
「欸?」雪奈愣了一下,但還是聽話地應了聲,跑進了裡屋。
荒木宏徑直走向廚房,拉開了那個幾乎能跑老鼠的冰箱。
「先吃晚飯吧。」他問。
中森明菜先是搖頭,隨即又飛快地點頭,動作僵硬。
「只有雞蛋和米飯。」荒木宏關上冰箱門,回頭看她,「醬油拌飯,可以嗎?」
「……可以。」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仿佛隨時會散在空氣里。
她還站在玄關,看著那個男人淘米、煮飯,動作熟練,帶著一種與這間破屋格格不入的從容。
很快,雪奈抱著一床被褥出來,放在客廳的榻榻米上。
她看看在廚房忙碌的哥哥,又看看還杵在門口的陌生姐姐,小嘴不滿地撅了起來。
「哥,她……她睡哪裡?」
「今晚你和明菜小姐一起睡。」荒木宏頭也不回。
「欸?!為什麼?」雪奈的音調瞬間拔高。
「我是男人。」
理由簡單,粗暴,不給任何反駁的餘地。
雪奈不說話了。
她看了一眼哥哥寬闊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局促不安的中森明菜,最後抱著被褥,極不情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狹小的公寓裡,只剩下鍋鏟翻炒的滋啦聲和米飯漸漸溢出的香氣。
晚餐很簡單。
一人一碗醬油雞蛋蓋飯。
飯桌上,雪奈緊挨著荒木宏坐著,一邊小口扒飯,一邊用眼角的餘光,像防賊一樣地盯著對面的中森明菜。
她發現,這個姐姐吃飯的樣子很奇怪。
很認真,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珍惜感,每一粒米都吃得乾乾淨淨。
但她吃得很少,也很慢。
中森明菜確實食不下咽。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和一個幾乎陌生的男人,以及他那充滿敵意的妹妹,在同一個屋檐下吃飯。
每一口米飯,都混合著緊張、窘迫與惶恐。
荒木宏吃得很快。
他放下碗筷,從自己房間拿出紙筆,就在飯桌的另一頭,自顧自地開始書寫。
他完全無視了餐桌上兩個女孩之間那幾乎凝滯的空氣。
仿佛她們只是兩件不會動的家具。
他正在為《Diamonds》和《TRUE》兩首歌,列出詳細到令人髮指的編曲方案和錄製流程。
第一首系統給的是成品,但要在80年代的錄音室里將它完美復刻,每一個步驟,都必須由他親自規劃。
而《TRUE》是他自己想出來的,這更需要一個詳細的流程。
這是他撬動未來的槓桿。
雪奈看著哥哥專注的側臉,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
哥哥,真的不一樣了。
她吃完飯,乖巧地收拾碗筷。
當中森明菜也想幫忙時,雪奈卻一步搶上前,將她的碗也端了過去。
「客人不用動手。」
小姑娘的語氣硬邦邦的,像在宣示主權。
中森明菜只能尷尬地坐回原位。
夜深了。
荒木宏放下筆,揉了揉發酸的手腕,才發現雪奈已經靠在桌邊睡著了。
而中森明菜,還筆直地坐在那,像一尊精緻又易碎的瓷娃娃。
「去睡吧。」
荒木宏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中森明菜如夢初醒,站起身,對他深深鞠了一躬。
「打擾了。」
說完,她逃也似地走進了雪奈的房間。
荒木宏抱起妹妹,將她輕輕放在榻榻米上。
雪奈在睡夢中咂了咂嘴,翻了個身,很自然地抱住了身旁中森明菜的胳膊。
中森明菜的身體瞬間僵住。
女孩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氣,和那均勻平穩的呼吸,透過薄薄的睡衣傳來。
這是她記事以來,第一次和別人靠得這麼近。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看著陌生的天花板,鼻尖一酸,眼淚無聲地滑落。
客廳里,荒木宏躺在冰冷的榻榻米上,枕著自己的手臂。
老舊公寓糟糕的隔音,讓他能隱約聽到隔壁房間細微的動靜。
他的大腦,正在以遠超常人的速度運轉。
讓中森明菜住進來,不是善心。
這是最經濟、最高效的「資產穩定方案」。
一個無家可歸、食不果腹的「傳說偶像」資產,充滿了失控的風險。
將她置於自己的絕對掌控之下,才能確保這份回報率高達9999%的投資,萬無一失。
這間破舊的公寓,讓他想起前世那個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
那種被命運扼住喉嚨的無力感,他一秒鐘都不想再體驗。
他要賺錢。
賺很多很多的錢。
多到足以買下整個東京,多到讓妹妹雪奈一輩子活在無憂無慮的城堡里,多到讓他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黑暗中,他的眼神,冷如堅冰。
……
第二天清晨。
第一縷陽光刺破窗簾的縫隙。
中森明菜很早就醒了,她幾乎一夜未眠。
身旁的雪奈還在熟睡,一隻手還無意識地搭在她身上。
她小心翼翼地挪開那隻手,輕手輕腳地爬起來,疊好被褥。
當她拉開房門時,荒木宏已經穿戴整齊。
桌上,放著兩份熱氣騰騰的早飯,和一杯熱茶。
看到她出來,荒木宏抬起頭,將一份列印好的紙推了過去。
「吃完飯,把這個背下來。」
中森明菜接過那幾頁紙。
紙的最上方,印著一個她此生都無法忘記的單詞。
《TRUE》。
「今天之內,記住所有歌詞和旋律走向。」
荒木宏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天然的命令感。
「到時候,你要進錄音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