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後,窸窸窣窣的議論聲已經隨街串巷。
…………
「四塊詭石,這姜帥什麼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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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砍了棵靈樹,命硬。」
議論的人咽了口唾沫,目光黏在周家門檻上,遲遲不肯挪開。
很多人都在等周圍的人倒下,好撲上去吃一口。
他們餓得太久了。
餓到看別人的活路,像看自己碗裡的肉。
…………
姜帥轉身進屋。
周明義躺在簡陋的木床上,面色灰敗,氣息微弱得像隨時會斷掉。
周庭伊守在床邊,握著父親的手,眼眶紅腫。
三個孩子擠在牆角,不敢出聲。
姜帥走到床前,俯身查看周明義的傷勢。
傷口在左肩,被什麼東西撕咬過,皮肉翻卷,邊緣泛著詭異的青黑色。
詭氣入體。
姜帥眉頭微皺。
他見過這種傷。
被詭異咬傷的人,傷口會持續潰爛,藥石罔效,只能等死。
「姜大哥……」
「不要這麼生分,還是叫我阿帥。」
周庭伊聲音沙啞,想說什麼,卻被姜帥抬手止住。
「我去請大夫。」
他轉身要走。
周庭伊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搖頭,眼淚又落下來。
「請過了……」
「大夫說……」
「說……」
她說不下去,就在這時先前昏迷的周明義漸漸醒了。
「爹!」
周庭伊撲過去。
「你醒了!」
周明義想說話,嗓子卻像堵著什麼,只能發出含糊的聲音。
周庭伊趕緊餵他喝水,一邊餵一邊把之前的事情經過說給他聽。
周明義聽著,眼眶紅了。
他掙扎著要起來,姜帥趕緊按住他:
「周叔,你別動。」
周明義卻非要起來,掙得滿臉通紅,最後實在起不來,就躺在床上,側過頭。
對著周庭伊。
「庭伊……」
「你……你先出去」
「爹跟你姜大哥說幾句話……」
周庭伊一愣,看看父親,又看看姜帥。
姜帥沖她點點頭。
她咬咬嘴唇,拉著三個孩子起身出去。
屋裡只剩姜帥和周明義。
周明義盯著姜帥,目光里有感激,有不舍,有深深的無奈。
「姜哥兒……」
「我撐不了多久了……」
姜帥沉默,他知道這是事實。
「我就一件事放心不下。」
「庭伊就我一個親人,我走了,她咋辦?」
周明義知道自家如今情況發生逆轉,再要求姜帥娶周庭伊顯然是不可能的。
因為從對方能一口氣掏出的詭石數量來看。
也是不可能的。
周明義聲音發顫。
「只求你日後照拂她幾分,別讓人欺負她,我就……」
姜帥看著男人發顫的嘴唇,知道對方已經用儘自尊在請求自己幫助。
看著這個將死的父親,拼盡最後一口氣,為女兒求一條生路。
他沒有猶豫。
「周叔。」
「請把庭伊嫁給我。」
周明義愣住了。
他張著嘴,像沒聽清。
「你……你說什麼……」
「我說。」
姜帥一字一句。
「請周叔把庭伊嫁給我。」
「那三個孩子,我也會管。」
周明義怔怔地看著他。
嘴唇顫抖,原本猩紅的眼眶,遲遲不肯落淚這是一個男人的倔強但是聽到姜帥的話還是忍不住。
兩行濁淚留下。
「好、好、好。」
「擇日不如撞日,你叫庭伊進來,我想看你們完婚跪拜天地。」
姜帥起身,打開門。
周庭伊就站在門外,滿臉是淚。
她聽見了。
姜帥看著她,沒有多說,只是伸手,把她拉進屋裡。
「庭伊。」
他聲音很輕。
「你願不願意?」
周庭伊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嘴唇顫抖,說不出話,只是拼命點頭。
姜帥笑了一下。
「那就拜堂。」
…………
周明義躺在床上,灰敗的臉上因為開心而泛起不正常的紅潤。
他用盡全力,撐著身子,要坐起來。
姜帥過去扶他,被他推開。
「我自己來。」
周明義靠著床頭,坐直了。
他看著站在屋中央的兩個人,姜帥和周庭伊,並肩站著,三個孩子被叫了進來,擠在牆角。
「雖然沒有賓客。」
周明義聲音沙啞。
「我給你們證婚。」
「你們,磕頭吧。」
…………
姜帥和周庭伊跪下來。
對著周明義,磕了一個頭。
周明義眼眶又紅了。
「好。」
「再磕。」
第二個頭。
是對著門外,對著天,對著地。
「再磕。」
第三個頭。
他們轉過身,對著彼此,姜帥看著周庭伊,周庭伊看著姜帥,兩人同時低頭,磕了下去。
…………
禮成。
周明義笑了。
他看著兩個孩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已經說不出來。
他只是笑。
笑著笑著,身子慢慢軟下去。
眼睛,閉上了。
臉上,還帶著笑。
「爹!」
周庭伊撲過去,撕心裂肺地喊。
三個孩子也哭了,最小的那個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哇地一聲嚎起來。
姜帥站著,看著這一幕。
良久,他走過去,把手放在周庭伊肩上。
…………
兩日後。
周明義的喪事辦完了。
簡簡單單,草蓆一裹,在自家院落內,據點內的喪禮就是這麼簡單,永夜下的每寸土地都極其珍貴。
除了那些金字塔尖上的修行者,每個人死後無非是草蓆裹身,留不下一絲痕跡。
看著周明義的墳頭,姜帥也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周明義曾經也是練力境的槍兵,面對詭異都這般脆弱,被咬了一口就成了這更加激發他變強的心思。
周庭伊在墳前燒了紙,磕了頭,被姜帥拉起來。
隨後兩人返回屋內。
三個孩子坐在桌邊,看見他們回來,都站起來。
他把周庭伊拉到裡屋。
從懷裡掏出三塊詭石,這是他從陳山身上扒下來的,幫周家伐木隊的四家繳納完後,他還剩五塊。
姜帥把三塊推到周庭伊面前。
「拿著。」
周庭伊一愣。
「這是……」
「家用。」
姜帥說得簡單。
「糧食,柴火,孩子們的衣裳,你自己也要添置些。」
周庭伊搖頭。
「你還要去訓練,詭石對於你修煉還有用處……」
「我有辦法。」
姜帥打斷她。
「拿著。」
周庭伊看著他,眼眶又紅了,她沒再推,把三塊詭石收起來。
姜帥在床邊坐下。
「這兩天我沒去護衛隊,訓練落下了。」
周庭伊低下頭。
「怪我……」
「誒,怎麼這麼說,如今我們是夫妻!」
姜帥頓了一下。
「明日,我去護衛隊營地。」
「訓練不能斷,再不去就會被除名了。」
周庭伊點點頭。沒有說話。
她自小就喜歡姜帥,但是總是苦惱姜帥不主動,甚至有些怯懦。
但是她還是喜歡……
原本遇到這些事,她還以為真的要被發配到歡樂坊去。
再也見不到姜帥。
沒想到危難之際以前那個慫慫的男孩會主動拯救她。
自從姜帥出手,所有的事情都迎來了轉機。
經歷這些事更讓她對姜帥萌生了更多的安全感。
姜帥也看著她,兩人對坐了一會兒。看的周庭伊臉頰羞紅。
正當她以為姜帥打算做點什麼到時候,她的也主動的湊近姜帥的臉。
姜帥突然開口,有些鄭重的看著她。
「伐木隊,我要重新組織起來。」
「啊?」
「哦……」
隨後姜帥點頭走了出去。
姜帥點點頭,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腳步聲遠了。
周庭伊還坐在床邊,臉燙得厲害。
她抬手摸了摸臉,又想起自己剛才湊過去的那個動作,恨不得把頭埋進膝蓋里。
「周庭伊啊周庭伊……」
她小聲罵自己。
「爹剛走,阿帥在想著怎麼撐起這個家,你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罵著罵著,她又想起那三塊詭石,想起他剛才站在門口拉她進屋時,手心的溫度。
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彎到一半,又想起父親最後那個笑,眼淚毫無防備地滾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