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咬著牙在蒿草叢中拼命狂奔,甚至已經顧不上面前那些帶刺的草葉枝條了,只是埋頭前沖。
估摸著至少跑出去兩里地,他猛地剎住腳步。
不對勁。
一炷香的時間,以先前那種溜溜達達的緩慢腳程,根本走不了這麼遠。
他確信自己方向沒錯,一直是沿著來時的感覺直線奔跑。
可眼前,依舊是漫無邊際的蒿草叢,眺目遠望,在夜色中如同黑色海洋般起伏。
他驀然轉身。
身後同樣是一片黑暗,甚至連自己之前踩踏出的路徑都已經消失在茂密的蒿草里。
那老南瓜也已經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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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籟俱寂。
除了他自己粗重得如同風箱般的喘息聲,再無任何聲響。
江楓深深吸入一口氣,再緩緩吐出,強行按捺下內心紛亂的思緒。
「鬼打牆……」
三個字自然而然地從他心底浮現。
他沒覺得這只是某種巧合上的自然現象,更不可能是自己迷了路,十有八九是那個老南瓜搞的鬼。
這片蒿草叢,已經變成了一個走不出去的巨大迷障。
江楓手心滲出冷汗。
他對這個世界修行法門的了解近乎於無,周長英只丟給他一本刀譜,從未講過這些神神鬼鬼的禁制該如何應對。
江楓第一時間想到那張與周長英聯繫的桃符,但這個念頭立刻被他否決。
先不說來不來得及趕來搭救,一旦驚動鎮邪院的官差,那個老南瓜肯定就沒自己什麼事了。
可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劉硯書在外面生死未卜,多耽擱一刻,危險就多一分。
有沒有可能,兩全其美?
既能最快速度脫困去救人,又有機會吃掉老南瓜?
江楓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雙眼。
賭一把!
他屏住呼吸,默默發動了廚神系統給予的專屬技能。
【食材洞察】!
但這一次,他沒有將【食材洞察】聚焦於任何具體的物件上。
而是以一種豁出去的態度,悍然投向眼前整片被黑暗籠罩的天地!
嗡!
仿佛腦海中有一根弦被撥響。
下一刻,江楓的視野被一種難以形容的熾烈白光充斥,如同直視正午的太陽!
只是這強光只持續了一剎那,便迅速轉暗,化為一種溫暖而怪異的橘黃色!
仿佛一種厚重均勻的濾鏡,籠罩在他所能感知到的一切。
天空是昏黃的,大地是昏黃的,連那些漆黑的蒿草,也都染上了這種黏膩的色澤。
但還遠遠不止於此。
在這片橘黃色的天地之間。
江楓看到了無數或粗或細、或長或短、縱橫交錯的纖維,密密麻麻,就這麼憑空掛在眼前。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毫不出人意料的想法,出現在了江楓的腦海里。
南瓜。
這些縱橫交錯的纖維,以及這種黏稠橘黃的底色,分明像是被放大了千倍萬倍的巨大南瓜。
而自己,就在這個巨大南瓜的裡面!
江楓緩緩轉動脖頸,順著那無盡延伸的橘黃色,向四面八方掃視,試圖尋找到邊界。
他轉過頭,視線移向上方,那片橘黃色最為濃郁,纖維脈絡也最為密集的區域。
然後。
他便看到了。
一顆巨大無比的頭顱,高高懸在頭頂上方幾丈之外!
布滿深深褶皺紋路的臉龐,正對著江楓。
瞳仁灰白。
————
劉硯書早早便生起了火。
火光映襯下,瞎老頭的臉色越來越難看,胡琴聲終於在一個尖利刺耳的高音後,戛然而止。
其實劉硯書也早就聽得腦仁嗡嗡作響了。
他甚至覺得,這輩子誰要是再敢在他面前拉二胡,但凡讓他聽見了,他可能真會控制不住,衝上去把那破琴撅折了塞對方嘴裡。
但他不能表現出絲毫不耐煩,既然應承了江楓,那無論如何,也得硬著頭皮撐下去。
琴聲一停,劉硯書立刻強行擠出滿臉不悅,眉毛倒豎,聲音拔高道:「怎麼著?這就撂挑子不幹了?我還沒聽夠呢!」
老頭有氣無力道:「客官……您別覺著拉這胡琴就只是動動手指頭,這可是實打實賣力氣的活計,再這麼演下去,我這把老骨頭真真要散架了喲……」
劉硯書撇撇嘴,努力擺出紈絝子弟那副刻薄嘴臉,「我勸你再掂量掂量,說不定啊,你下一頓,就是在縣城最好的酒樓里吃肉喝酒了!現在要是停下來,之前說的,我可一個子兒都不認!」
「這……這怎麼能行啊客官!」
老頭低下頭,肩膀聳動,聲音里竟帶上了哭腔,連手都開始微微發抖,「您這不是……這不是要了老頭子的命嗎……」
劉硯書大抵底色良善,看此情形,也有些於心不忍。
他猶豫一下,從懷裡摸出一小錠約莫一兩的雪花銀,托在掌心,「瞧見沒?我可沒誆你。這錠銀子,比你在外頭賣藝一年掙的只多不少!我爹從小就教我,想掙大錢,就別怕丟面子,更得捨得下力氣。你胡琴拉得確實有那麼點意思,等我那朋友從裡頭出來,這錠銀子,就是你的!」
說罷,像是怕這老頭不信,劉硯書甚至大大方方地將銀子放在腳邊,那抹銀色在夜色中頗為醒目。
可老人卻並未如想像中般感恩戴德,反而搖著頭,聲音更加哀怨絕望,「怎麼可能……這怎麼可能呢……」
劉硯書一拍胸口,信誓旦旦道:「怎麼不可能?我劉硯書向來說話算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老人搖了搖頭,「我是說……」
他的聲音陡然發生變化,顫抖的哭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平靜,「你那個朋友,怎麼可能……出得來呢?」
他頓了頓,似乎在兀自咂摸這句話的反轉之精準,然後便心滿意足地發出一聲短促的輕笑。
緊接著,這笑聲陡然放大,肆意起來,充斥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劉硯書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個突然氣質大變的瞎老頭,猛地扭頭看向那片死寂的蒿草叢,口乾舌燥,勃然大怒道:「老不死的狗東西,你果真在騙人!」
「騙?」
老人止住那令人牙酸的笑聲,歪了歪頭,戲謔道:「騙這個字,未免也太高尚了。我啊,頂多就是害人性命,奪人體魄,啖其精魂罷了。」
老人的眼皮依舊耷拉著,可在那張布滿皺紋的蒼老臉龐上,嘴角咧開一個誇張到猙獰的弧度。
「況且,誰說一個瞎子,在荒郊野嶺抱著把胡琴,地上擺個碗,就一定是賣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