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進三人沒有在門前等多久,孟大年就跟著門子快步走了出來,看到劉進三人後先是愕然,隨即苦笑著和門子說了幾句,然後迎上去安排。
三匹馬被拴在門外專門停駐車馬場所,甚至會有僕役過來餵料餵水,挑著禮品擔子從偏門進了孟府後,門子又和孟大年低聲叮囑,孟大年又和劉進他們三人說,不能帶著兵器進入內宅,就放在這一進外客房保管。
再怎麼謹慎小心,在別人家宅邸里也不好去拒絕這合理的要求,劉進幾人將佩刀和骨朵都交了出來,但綁在腿上的匕首則是沒有動,孟家門子和僕役也沒有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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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外太過小心了。」
孟大年低聲埋怨一句,就急忙去了內宅,劉進他們三人在一進院外客房這邊等候,有僕役送上茶水和點心,也沒有人鄙視輕慢,最多就是好的偷瞄幾眼。
茶水涼到能入口的時候,孟大年又和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回返,那中年人青衣小帽是僕役打扮,可孟大年對此人卻很是客氣,那中年人邊走邊打量劉進三人,到跟前孟大年先笑著介紹:
「這位就是老爺要見的劉進,劉員外。」
「小的是老爺身邊長隨,特來請劉員外前去見面,請員外一人前去即可,這二位留在此處休息,會有人好好照應。」
中年人作揖後客氣說話,言談舉止都頗有分寸,但語氣卻有不容拒絕的意味,孟大年在邊上倒是頗為緊張,生怕劉進會有些自己的規矩和人硬頂,畢竟比預計晚了兩個時辰才登門,不知道還會鬧出什麼么蛾子來。
劉進倒是沒有旁人覺那麼任性,笑著答應,那長隨做了個請的姿勢,就在前面帶路,朝著二進東院客廳那邊走去,邊走邊沉聲介紹:
「我家老爺午後都要休息的,今日為見劉員外破了例,小的不知深淺,就冒犯說幾句,若是我家老爺端起茶碗卻不喝,那就是要送客了,到時候請員外主動告辭,這些話若是罪了員外,還請多多包涵。」
「士紳人家送客都是端茶示意,客人看到了主動辭別,忠哥兒也是怕員外不懂這些規矩,所以解說一二。」
孟大年忙不迭的跟著解釋,生怕劉進會因此發作,劉進只是笑著示意了解,他此時心態倒是平和,在這孟家府邸也確實沒什麼富貴凌人的壓迫,只是溫和有禮的提醒要遵守這邊的規矩,劉進當然知道這「溫和冷靜」下面或許隱藏著冷漠的高高在上,但那又如何,自己是好孟雲鯉的約見,好見面後能交流什麼,其他的都是細枝末節了。
如果進門後就有刁難,還要讓自己忍氣吞聲做什麼考驗的,劉進扭頭就走,能搞出這種戲碼的,也沒有什麼交流的必要,好在一切都很平常,說起來還是午飯後來到這邊的劉進有些不合適,午飯後沒什麼要緊事,各家各戶都是不見外客的。
只是沒人在意劉進帶著的那兩挑子禮品,門子還特意替劉進他們寫了一份禮單,直接交給了長隨,長隨看也不看塞在懷裡。
被領到東院客廳後,又有僕役送上茶水和點心果子,然後請劉進等候,孟大年瞅空叮囑幾句,讓劉進一定要沉住氣耐住性子,不要亂說亂動,然後和那長隨離開,留劉進在這邊等候。
客廳布置的很雅致,沒什麼看起來貴重的陳設和字畫,器物用具看起來都是半舊的,以劉進的眼力最多能看出個「用料考究」來,有清淡的香氣繚繞鼻間,再看客廳遠處有安靜侍立的僕役,還是能感覺到這孟府沉澱下來的氣派。
按照劉進了解,孟雲鯉父親只不過是個秀才,祖輩尋常,說起來孟家只是富貴了這一代人,居然就有這樣的氣質,那世代為官的家門又或者那些勛貴世族,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從在洛陽城外圍到南關再到孟府,劉進除了該有的小心戒備外,身心都被好和興奮充斥,見慣了豫西鄉野的窮苦和剽悍,又看過狂口渡和安平縣城那有限的繁華,劉進對這個時代的上限沒什麼期待,可洛陽城周圍讓他大開眼界,南關那邊的水陸碼頭更讓他有所震撼,等進城之後,這孟府的規制氣質又是不同。
城內城外的繁華,孟府的沉澱,終於讓劉進感受到了這個時代除了見識到的苦難爭鬥外,還有另外一面的富貴繁華,劉進更知道洛陽雖然天下聞名,可終究只是河南排在第二位城池,河南在天下間也算不前三,那麼京師和南京如何,揚州、常州、蘇州和松江又如何,杭州又是什麼摸樣,江南又是怎樣的繁華興盛?
雖然只是來到洛陽,看到洛陽,劉進卻感覺大明的天下長卷在他面前徐徐展開,讓他對這個時代,對這個天下,有了更清晰更具體的認知……
正在胡思亂想,卻見到先前離開的長隨和孟大年伴著一位老者走了進來,那老者頭帶黑紗頭巾,身穿深青色的道袍,腳步略有些虛浮,雖說不用旁人攙扶,但也需要人跟著。
在孟大年使眼色之前,劉進就笑著站起迎接,那老者進屋後劉進深深作揖施禮,老者點頭後落座,示意劉進也坐下說話。
「老朽一時興起,卻勞煩賢侄奔波百里,真是慚愧,你們退遠些,我與賢侄聊些家門上的私密事。」
起手就是稱呼「賢侄」,雖說是個長輩喊晚輩的通用稱呼,但以孟雲鯉與劉進身份地位甚至輩分的差距,這「賢侄」稱呼可是把劉進抬高了許多,連帶著一直給劉進使眼色的孟大年以及表情淡漠的長隨都滿臉驚愕。
孟雲鯉是個略顯富態的老者,以劉進的見識這年頭的人被生活勞苦摧殘,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都要大不少,且一過五十,這個幅度就越大,五十歲看起來像六七十的都大有人在,但年過花甲的孟雲鯉看起來就是這個年紀的模樣,嚴格來說,他是現代那種正常老人的衰老樣子,氣色也是差不多。
進屋時候步態虛浮卻不怎麼需要攙扶,說話中氣不足但聽很清晰,看到這保養當的模樣,確實和「時日無多」這個詞聯繫不上,但劉進仔細觀察後大概感覺到了為什麼這麼說。
這位河南府甚至整個河南的頂級士紳整個人都是了無生趣的樣子,雖然端莊體,甚至還努力做出幾分親切來,可還是能看出孟雲鯉很是消沉。
出人意料的是,劉進在現代看到過這種狀態,反而那種拼搏奮鬥並且取過莫大成就的人才會有,這種成功人士在到達某個程度後,突然因為先天後天的原因無法寸進,開始會絞盡腦汁付出更大的努力嘗試,當最終確認這就是自己上限的時候,有的人會調整過來享受生活,有的人則徹底灰心喪氣,連活著本身都不怎麼在意。
面前這位雲溪先生,中年就已經是吏部文選司郎中,若無意外,下限都是個尚書的位置,入閣參政都有很大可能,卻因為一次上書直言被罷官回鄉,本可期望登天的仕途戛然而止,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導致的消沉。
「老朽身子不行了,這晴朗時節還好,若是天陰有雨,那就癱在床上,頭疼欲裂,許久才能恢復過來,賢侄今日來卻是趕上了多日晴天,老朽也能輕鬆待客。」
「不知孟老爺想見晚輩是為了何事?若有驅策,晚輩力所能及的,一定不會推辭。」
劉進很直白的抱拳詢問,孟雲鯉搖頭失笑:
「賢侄倒是滑頭,話里撇的好乾淨。」
「孟老爺莫要見怪,孟家與在下天差地別,突然約見,在下實在不安。」
換了其他土豪能被孟雲鯉這樣的清貴士紳召見,早就受寵若驚、誠惶誠恐,土豪本就缺少官面上的身份和承認,行事多受官府和王法約束,現在有能代表體制的頂級士紳約見,哪裡敢問對方什麼用意,只會拍胸脯把所有事都應承下來,豁出命都在所不惜。
倒不是這些土豪比劉進真就比劉進傻多少,而是非如此不足以有所交換,地位如此懸殊,那就只能努力表現換取對方賞些什麼了,孟雲鯉這樣的角色隨便給縣衙府衙打個招呼,文吏官差都要另眼相看,處處放行。
更難的是那從「豪」到「紳」的不可逾越,士紳能輕易獲取的利益,豪強則是要千辛萬苦,有孟雲鯉這樣頂級士紳的體面遮掩,很多事就能順理成章了。
但劉進不需要,不是說他不喜歡藉助外力行方便,而是劉進自知還沒有去交易的資格,手裡本錢太少,根基不牢,官僚和士紳可以為劉進做很多,但劉進卻不能為對方做太多,世上沒有白撿的便宜,依靠旁人助力多了,就必然忽視自己的力量,全是依靠別人來的,那麼自己人也不會是自己人,外人也能輕易調動。
劉進還有更深一層的考慮,他希望自己的力量是儘可能獨立成長起來的,當有一定規模,有足夠凝聚力和向心力之後,再說其他,關鍵就是要讓兄弟部眾和鄉親們意識到,所有的改善和收穫都是劉進帶領他們爭來賺來的,和旁人無關,他們只能依靠劉進,和旁人無關。
「沒什麼不安的,老朽時日無多,滿門子弟沒一個成器,老朽兒孫還能留在洛陽,其他親族就只能還鄉生活,不怕賢侄笑話,老朽家中子弟都愚鈍的很,說是能讀書識字,可那秀才功名都是老朽面子換來的,舉人可是指望不上了,沒有舉人功名,這些年借老朽聚攏起來的家業如何能守住?總找有力鄉親幫襯一二。」
倒是沒想到孟雲鯉說也很直白。
「賢侄說倒是沒差,你我天差地別,以往賢侄這樣的人物老朽無從知曉,可這幾個月機緣巧合,總有人在耳邊提起賢侄名字,開始以為是好勇鬥狠,後來覺還有些分寸在,最近這些事就更是令人驚嘆。」
說到這裡,看起來無精打采的孟雲鯉有了幾分興致。
「安平那邊的小事一般不知會老朽,只有牽扯到洛陽相關,安平那邊才會給老朽寫信說明,賢侄當日裡在自家莊前誅滅巨寇看出武勇出眾,可向西百里奔襲溪頭鎮滅了當地豪族,再去又連夜迎擊鄉間土霸,然後連夜急行百里折返在安平設伏殲滅賊匪,當日大年急信遞給老朽,老朽還以為在講什麼演義傳,但家裡是不敢欺瞞糊弄的,老朽只是覺不凡,卻看不出什麼道道,又找了城內管過軍兵的朋友詢問。」
孟雲鯉端起茶碗喝了口,好在劉進也知道這老先生話說急了需要潤潤嗓子,而不是端茶送客。
「老朽那朋友在大同和宣府都有經歷,算是知兵的,聽老朽轉述賢侄這些事跡,說要麼是演義傳的編造,若不是編的,這等聚散如常,急行不亂,每戰大勝,這可是名將種子!這話把老朽都嚇了一跳,讓人快馬急信去問,不光大年那邊賭咒發誓,其他人多少也是知情。」
「都說咱們安平文風昌盛,出了這麼多進士舉人,沒曾想還有這樣的將門種子在,老朽實在是想當面見識下,就請賢侄辛苦來這邊嘍。」
「孟老爺謬讚,當不什麼名將種子,事關自身生死存亡,不不緊繃著去拼命,僥倖勝而已。」
看孟雲鯉像是說什麼家鄉典故傳說一般興致勃勃,不提什麼幫襯了,劉進也乾巴巴的客氣兩句。
「賢侄這談吐是讀過書的?」
「讀過兩年就去練武了。」
「有這般練兵帶兵的能耐,可曾想過為國家效力?老朽或可推薦一二。」
沒想到話題會拐到這裡,劉進看向孟雲鯉,但看不出什麼端倪,這是在宦海沉浮幾十年且有所成就的人物,劉進再怎麼比實際年齡成熟和有經驗,也看不出對方的真實所想。
「孟老爺,咱們大明軍中更講究門第,晚輩又不是世官,又不是勛親,甚至出身都是不在黃冊的偏僻鄉野,連武科都沒考的,晚輩如何為國效力,就算去應了招募,也不能帶著鄉親們過去,那又有何用?」
「哦?賢侄對本朝兵馬制度這般清楚?」
「不知鄉里可曾和孟老爺說過,晚輩師父也是世官出身,路過安平和晚輩投緣,將一身本領全部傳授給我,言傳身教,晚輩受益匪淺,如今師父已經在陝西邊鎮效力了。」
這個倒不是拿師父穆雙忠出來遮掩,回答孟雲鯉的這些話確實有不少是穆雙忠說的,只是穆彪和父親劉虎也說過很多,但彼此都是些碎片和埋怨,劉進自家卻從這閒言碎語中,加上現代不成系統的部分了解,整理出了一套邏輯,又和這幾人旁敲側擊的印證過,大概無誤。
所謂世官是說明太祖朱元璋開國後在天下封任的數千餘名指揮使,還有千戶、百戶、總旗、小旗等等,還有各自對應的副職,例如指揮同知、指揮僉事、副千戶,以及所鎮撫等等世襲官職,很多職位並沒有對應的衛所,只是因功官,而衛所加單獨的千戶所才不到五百。
這些官職可以父死子繼,世代傳承,明成祖朱棣發起靖難後,明太祖朱元璋封賞世官傳承有滅門斷絕的,也有獲罪為民的,但明成祖朱棣又有自己的封賞,世官數量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有所增加,這麼一代代傳承下去,有絕嗣斷了傳承的,有戰死被旁支取代的,還有邊鎮投靠過來的蒙古將兵被吸納進衛所獲封賞的,總體來說還是在開枝散葉,構成了從上到下數量龐大的世官人群。
至於勛親,其實和指揮使等沒有本質的區別,只是資歷更老,功勞更大,被封為公侯伯這三等爵位,世代富貴榮華,靖難之役前後,開國勛貴們身段都很靈活,所以沒什麼削減,只是新補了一批靖難勛貴上來。
這之後的勛貴雖然也有軍功卓著獲封賞的,但更多都是家裡出了皇后或者貴妃而成為勛貴了,所謂皇親國戚大都是說這等。
世官和勛貴們代代傳承開枝散葉,幾乎壟斷了大明所有的軍中職司,相關將門武家的知識和技能也被圈在這個範圍內,這些人就是大明天下真正的基石和根本,也是真正意義上的與國同休。
但這些人實在太多了,衛所和軍中的職位尚且不夠他們分,就連最苦的底層軍兵都還有更多的衛所正丁等著去領那剋扣的軍餉,那裡容下外人進來,即便正德年間開始,武將們蓄養親衛家丁成為風氣,嘉靖年文官督撫開始組建屬於自己的精銳衛隊標營,可這些精壯武勇同樣是在衛所範圍內抽調,也只有他們才有傳承,才受過專業的訓練。
甚至連武科也只有衛所出身才有資格去考,嘉靖年間雖然允許民間人士同考,但基本沒有什麼好去處,且不說上限就是武舉人,考中後要麼去邊關從最底層的管隊做起,根本沒有升遷的可能,要麼在本地做個九品武官,可本地巡檢司這等位置士紳把持或者上官安排親信,又怎麼輪著無關人等。
「怪不,怪不,賢侄這一身本領確實不是江湖綠林能有的,原來有名師指點。」
劉進這個解釋反而符合時人的認知,山野草莽或有人異士,但真正出色的還都是為大明朝廷效力,當然,師父穆雙忠確實是個好遮掩,很難解釋的都可以說成「師父傳授」,只是想到這裡,劉進有些恍惚,師父一家到了陝西那邊,不知道過怎樣。
「賢侄倒是想清楚,若是在世宗皇帝時候,北地與東南處處烽火,還有白身憑藉武勇平步青雲的,如今天下太平,確實沒什麼功名可取了。」
孟雲鯉感嘆兩句,世宗皇帝就是說嘉靖年間,那時候確實有個白身從軍靠著軍功一路做到總兵大將還被封爵的,就是從塞外逃回邊牆內的馬芳,做到了宣府總兵,還被封為鎮朔伯,但微妙的是,這個爵位不能世襲,可同樣有趣的是,天下人都知道馬芳的五個兒子今後的前途,參將和副總兵只是下限……
雖說提前吩咐了不要靠近,可孟家那位長隨開始中途在門外看了一眼,發現孟雲鯉精神尚好就沒有打擾,劉進心裡有數,這交流時間不會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