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把事情敲定,並且有數量巨大的物資以及頗有價值的饋贈來證明事情被敲定後,禮節上的喝茶和飲宴就沒什麼意義了。
展勻帶隊辛苦來到,和劉進兩人交接貨物和饋贈,並且在彼此互信的情形下約好了將來,就不準備繼續停留,哪怕卸貨完畢後太陽偏西,也要啟程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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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那莊子裡的吃用還未必趕上小老兒宿營的用度。」
「護衛加車夫大幾十號人,且不說兩淮蠻子手裡的賊都用差不多了,就算再來一次,未必就能在小老兒手裡占到多少便宜去。」
或許話說開了,雙方關係更近一層,展勻解釋起來很直接。
「小老兒可提醒員外,想要放心就自家人看守,小老兒一走,渡口那邊就零星幾個人守著,想要買通勾結太容易不過,員外安排可靠的人盯緊,不然鹽貨和其他就有風險,那許家也是一樣,員外不安排人過去,最多糊弄一個月,今日裡過來討好打聽的這些澠池人物,立刻就會把田產煤礦什麼的分乾淨。」
「多謝展爺提醒,不瞞展爺,這對劉某也是難題,手裡面沒那麼多能派出去的人,可用可信的派出去了,這邊就不夠用了。」
劉進誠懇道謝,苦笑回復,當澠池縣的使者過來後他就想到這個問題,可手裡就那麼五六十個能如指臂使的莊丁,其他人倒是不用懷疑忠心,但劉進覺只能在莊子附近來用,離遠了沒人盯著就容易出亂子。
沒曾想這個坦誠的回答讓展勻很詫異:
「小老兒在河南呆了快三十年,手裡可信可用的還沒有員外多,怎麼就不夠用了?」
展勻指了指莊子,又指了指集市,搖著頭感慨:
「員外事事都有規矩,下面的人也都按照規矩做事,小老兒是見過世面的,又在咱們這邊住過幾天,年紀大的年紀小的能做事能管事的人那麼多,怎麼就不夠用?」
兩人沒有爭論辯論,展勻開始疑問,後來就覺劉進或許是在謙虛,劉進則是腦海突然蹦出個念頭,去襲擊許家之前,對許家各種評估都覺實力數倍甚至十幾倍於自家,但真動起手來卻覺平常,這裡面固然有突襲的成分在,可也說明許家力量沒有自己推斷的那麼強,又或者自己掌握的力量沒有想的那麼弱.……
劉進知道此時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笑著轉了話題:
「我準備做一家商行或是貨棧,到時候把鹽業和其他買賣都裝進去,給大夥都算上股份,定期分紅,這讓大夥都為自家忙碌,小心思能少些。」
這提議讓展勻眼前一亮,用和剛才不同的眼神仔細打量劉進,然後才笑著開口:
「真不知道員外和什麼人學過生意經,這法子看起來少賺些,到最後卻是賺更多,員外這買賣做起來,記算小老兒一份,保不齊能傳下去幾代還能吃息分紅。」
送別前,劉進把通善和尚喊過來記錄,就在大車前和展勻把各項細節做了約定和備忘,甚至還讓通善和尚多抄錄了一份交給展勻那邊帶回去,然後才把人送走。
展勻這浩浩蕩蕩的隊伍離開後,澠池縣來人們也都陸續告辭,該表示的態度都已經表示,該觀察到的或者自以為觀察到的也都已經看到,眼下就是回去復命,為鄰縣出現了這等豪強做些準備,也為接下來的私鹽生意變化做準備,有幾位直接問了鹽價,發現還是八文錢之後,立刻敲定過幾天來採買。
也是狂口渡就在安平縣境內,所以鹽價是周邊最低的之一,澠池這邊就要貴一兩文出去,還是大宗採買的價錢,澠池官道附近還好,據說西邊和南邊的山區零賣的價錢是十二文上下,且是漲價之前的。
太陽快要落山之前,劉家莊莊前空地一片狼藉,過來裝卸的丁壯們也都累的滿頭大汗,但每個人都很興奮,莊裡的老人孩童則是在空地上收拾牲口留下的髒污之物,這可是肥田的好材料,莊內按照劉進吩咐給大夥煮了加鹽的開水,晾涼後送出來解渴以往劉家莊是舍不這麼多燃料的,但集市興旺後,也有過來兜售煤炭的,這才能在集市茶棚和莊子各處敢多生火燒水做飯。
讓大夥興奮的不止是這加鹽的涼白開,搬運的很多糧食直接就分配到每戶每家,如今新老莊戶家家沒清閒,就連老弱婦孺都有各自的忙碌,所以糧食分配也相應的人人有份,知道有自家的糧食,再沉的糧袋子都覺輕。
「原本愁著過春荒,又多了這麼多張嘴,心說怎麼也餓十天半月的,結果頓頓能吃飽!」這是老莊戶們的議論。
「都下山收留咱們了,能吃個半飽就是大恩大德,能管碗稀粥都是菩薩,這可是春荒時候,沒想到連孩子都吃飽了,長個子了!」這是山民出身的莊戶感嘆。
除了發糧食,還有不少莊戶了布匹,能做一身或兩身衣裳的布匹,領這些的都是老莊戶們了,其他人倒也沒有什麼嫉恨,都知道這些莊戶幾日前都把自家男人的衣裳給了出去,員外領著莊丁們說是借用,卻沒有還回來,甚至連原來那身都不見蹤影。
尋常百姓人家,這半年日子好過了才扯布做新衣,結果就這麼不見蹤影,補償也是應該的,稍微仔細些的還能看出別的,給的布匹都比實際上用的多不少,這或許不是補償,還有獎勵的意思。
在集市那邊值守的人也都回返後,劉進還把事先承諾的銀錢給莊丁們發了下去,當日在許家沖在前面被許家丁壯投擲的兵器砸傷的幾位還多拿了不少,這等散財讓新來的莊丁們各個眼熱,雖然他們不知道那幾天發生了什麼,可畢竟是相鄰村莊,又有本村本庄的同齡人是「老莊丁」,就算彼此保密,也能大概猜出些來。
「員外,小的們都不怕拼命的,員外這麼大方,給員外死也值。」這是耐不住性子,有話直說的。
「小的們全家都是員外的佃戶了,員外就是咱們的老爺,咱們也有一把子力氣,什麼都行!」這是略微懂點彎繞委婉的。
劉進和這些新莊丁聊的時候,天都快要黑了,儘管這一天下來沒什麼體力活,可昨日剛從昏迷中醒來的劉進已經疲憊異常,此時渾身不住的冒虛汗,但還是裝作無事的笑著答覆:
「你們連隊都站不齊,走路都走不明白,什麼時候練出來了,什麼時候帶你們做事!」
和現在這些老莊丁一樣,新莊丁們同樣不理解隊列的重要性,就更不要說那些分解過的簡單動作練習,雖然他們來之前就對莊丁訓練有一定了解,可也在傳言說劉進會在靠山的隱秘區域傳授莊丁們高妙的武技,搞不好就是那個武將師父傳授的竅門,還有人特意問過,在老莊丁那邊成了個笑談。
不過想讓新來的年輕人知道隊列與簡單重複的刺殺訓練的成果,就只能等待積累和積累後在實戰中的應用了。
好在這種對話只是新來年輕人表現積極性的,他們同樣知道劉進對人對事的公平公道,眼見著愈發興旺,都明白今後的機會同樣不少,只有幾個心思重的更加著急,這幾位隱約明白,晚一步搞不好要差不少,員外劉進再怎麼奢遮,養這麼多莊丁青壯已經是極限了,這第二波怕是永遠比不上第一撥。
「員外,你看著不太對,還是早些回去歇息。」
有人過來稟報,看到劉進神色不好,禁不住叮囑幾句,劉進苦笑,看似穩重實際上拖著腳步回到了自家宅院,回到院子就滿身虛汗的癱坐在那邊,好在日常該湊過來的幾位馬上就要來到,倒不會讓劉進昏倒在院子裡。
即便穩重如通善,也在進來時候頗為興奮,那些大車裝載的物資,還有留下的大車和大牲口,都代表著將來的富足和希望,就連這幾天心中僅存的忐忑不安都一掃而空,眾人看到劉進的虛弱疲憊後,各自交換眼神就準備告辭,員外昨日還在昏迷中,看著今日又是接待各路人馬,又是和展大掌柜悠然閒談,還以為恢復了不少,看來是硬撐著。
「劉山,劉泉,你們倆去騰挪房屋,讓鐵匠兩家和車夫們各家今晚都住進房子裡,莊丁們那幾個房子空出來,各家湊合湊合,和尚你和有德去款待車夫們,連福也跟著去,趕大車的這些人心思雜,連福去摸摸底,高賀、張才跟著我,我要請鐵匠和新來那倆小伙子吃飯,劉泉你去找幾家會做飯的鄉親張羅,下麵條,各家有臘貨的先買過來用上。」
有人覺這是小事,可看到劉進臉上的肅然,就知趣的沒有開口,簡單確認了下細節後,就各自去張羅忙碌。
「一定要和善客氣,要說咱們這邊公道,也說清楚咱們這邊規矩。」
聽著劉進一條條布置,眾人臉上都有苦笑,院內都是親近人,當然不會對劉進的計劃分明大驚小怪,只是覺大病初癒還在休養的時候依舊閒不下來。
兩家鐵匠被喊過來的時候,還特意確認劉進是否允許家眷一起過來,這個同意後,又問劉進是否真允許學徒過來,劉進不厭其煩的一一回復。
主家過來請,不帶家小是常識禮數,劉進都請過來還讓他們很驚訝,至於沒出師的學徒地位和僕役區別不大,更是沒資格過來,所以要再次確認。
或許因為鐵匠收入不差,又因為鐵匠鋪都是力氣活,所以養家人多,養學徒也多,兩家人居然二十幾號,男女老少皆有,陸續過來後,劉進自家宅院頓時擁擠起來。
兩家鐵匠臨來前了展大掌柜的交代,知道這位員外是自家今後的主家和老爺,按照主僕上下的規矩,就沒想著頭幾天能見到,沒曾想第一頓飯就被喊來一起,都有些誠惶誠恐。
就在這院子裡,少不要全家跪下磕頭認主,算是今后庄內的一員了。
「女人孩子去屋子裡吃,咱們就在院子裡。」
劉進受了他們的拜見,又招呼著分配,招待的飯菜也很簡單,不過是不限量的雜糧湯麵,用骨頭熬的湯,臘肉醃菜都舍多放,熱氣騰騰,油水十足,在殷實人家也算好飯菜,讓鐵匠們沒想到的是,劉進和他們吃的是一樣的。
院子裡點著火盆,大夥坐在周圍吃著同樣的飯菜,頓時拉近了不少,兩家鐵匠的男丁只覺親切,但今日才被託付過來的董寶和白榮兩人卻感覺不同,董寶還特意探頭去看,想著劉進那碗面里是不是多加了肉或者是白面麵條,結果就是一個盆里撈出來的,沒有任何不同。
兩個年輕扈從彼此交換眼神,倒是沒有說話,只是大口吃麵,吃很香甜。
「這劉家莊可比渡口那邊生意好做,四里八鄉的沒有鐵匠,又在官道邊上,這活計多很,只怕做不過來。」
劉進本來覺劉家莊這邊未必能撐起兩個鐵匠的生意,還特意提前言語,甚至都有貼補的心思,沒曾想那位山西口音的曾鐵匠笑著反駁。
「員外不知道,渡口那邊幾大商幫下面都養著自家鐵匠木匠,怕的是遇到急用的時候被別家掐了脖子,這大車大船上木件鐵件都時常換,萬一別家忙不過來,自家的生意可就耽誤了,對小的們來說,活多卻是給東家幹活,沒錢賺的,零星接活也和別家的鐵匠搶,賺的也不多,這次能出來算是過好日子了。」
出身河南的王鐵匠跟著幫腔,劉進笑著搖頭,兩位鐵匠話里有真有假,不過他們在意的,在劉家莊反而不是問題。
「二位,可會打造兵器?都是莊子用來防賊用的。」
劉進問出了真正的問題,為避免嚇到初次見面的鐵匠們,還特意圓了一句。
兩名鐵匠還有周圍要求再來一碗或者已經再來第二碗的學徒幫工們都看了過來,劉進還以為自己問到了敏感問題,隨即兩名鐵匠對視而笑,鐵匠的學徒幫工們也跟著笑。
「員外莫要怪罪小的們沒禮數,咱們鐵匠鋪子賺錢的營生就是打造兵器,這一斤鐵打個鋤頭賺還不如半斤鐵打個矛頭,要不是為了學會這手藝,我和老王也不會二十歲才從匠戶營向外跑。」
劉進先是錯愕,隨即跟著笑起來,笑完擺手說道:
「在這邊幹活都有錢拿,不會因為你是誰家,你在誰的地方就白干做工,真讓你們只賣力氣不賺錢,你們也沒勁頭,可有一樁要說明白了,真要到要緊時候,該出力氣不能含糊。」
聽到劉進說出這話來,院子裡鐵匠包括學徒們都臉上發光,露出了真正的喜色。
「我們員外說話算數,今日答應了你們,以後你們等著過好日子吧,但我們員外又講規矩,壞了規矩的也有手段懲治。」
高賀在邊上幫腔,這幫腔在初次見面的情形下沒什麼說服力,可身邊穿著差人皂袍的張才大力點頭,這就由不大夥不信了。
和鐵匠們的交流讓劉進精神變好了不少,或許白日裡忙碌,居然食慾跟著恢復,邊聊邊狼吞虎咽的吃下三碗湯麵,然後問出了開始就想問的。
「你們會打造火銃嗎?」
院子裡和屋子裡繼續喧嚷熱鬧,沒人覺這是什麼要緊或者隱秘的問題,也沒什麼「全場一靜」。
兩位鐵匠交換了下眼神,曾鐵匠遲疑著發問:
「這火銃有好多種,員外是想說哪一種?」
這反問讓劉進精神大振,把筷子倒過來,借著火盆的光芒在地上畫了一桿更接近現代步槍樣式的火銃,只是槍托是個曲柄握把樣子,這可不是他胡畫,是問過師父穆雙忠的,雖然師父對這個問題不耐煩,覺是走歪路。
兩名鐵匠都身體前傾仔細查看,在劉進希翼的眼神中緩緩搖頭,王鐵匠悶聲回答。
「員外畫的應該是鳥銃,其他部件好說,可這銃管精鐵打造,這樣的精鐵聽黃河跑船的念叨過,說是南邊有,別的就不知了。」
「老王說沒差,咱們鋪子的爐子太小,鐵料也不行,那銃管打造不好就容易炸,到時候打不了別人,倒是把放這個的弄出死傷來。」
劉進聽很專注,原本大口吃麵的董寶和白榮想要說話卻強自忍住,曾、王二位鐵匠看著火光下變幻的劉進面孔,初次見面的他們根本不知道劉進此時所想,反而愈發忐忑不安,又用眼神互相催促,末了曾鐵匠乾咳兩聲繼續:
「咱們能打造三眼銃,那個管子短,加厚起來也簡單,裝藥更多,動靜也大!」
「對對,鳥銃一根管子,三眼銃三根管子,不單能放三次,打完了還能當兵器揮砸,這個咱們能造。」
董寶和白榮眼睛都瞪起來了,兩位鐵匠卻沒注意到,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覺在理,等發現劉進表情扭曲的時候才停下來。
劉進還是沒收住表情,在院子裡笑出聲來,惹在房內吃飯的孩童跑出來看,還以為有什麼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