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強尼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不是噩夢。也不是那些靈界的夢。是別的。是那種你明知道是夢，可又覺得比醒著還真的夢。
夢裡，他站在一片空曠的地方。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方向。只有灰濛濛的霧，飄在四周，飄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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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霧裡，有東西在動。
不是東西。
是人。
很多人。
那些他見過的，那些他沒見過的。
那些穿著皮夾克的，那些穿著舊衣服的。那些臉上有傷的，那些手上缺了手指的。那些年輕的，那些年老的。
那些惡靈騎士。
那些叫他始祖的人。
他們站在那些霧裡，圍成一個圈。
圈中間，站著一個人。
是卡特。
卡特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
他的臉，還是那張普通的臉。有點瘦，有點黑，有點滄桑。眼睛不大，可很亮。嘴角有點往上翹，像是在笑。
可他的眼睛，不一樣了。
那雙眼睛裡，有東西。
有那些火。
有那些一百五十年攢下來的東西。
有那些他救過的人、他沒救到的人、他欠過的人。
有那些騎馬的人。
有那些叫他始祖的人。
有那些叫他主的人。
那些東西，都在他眼睛裡。
都在發光。
強尼站在圈外，看著卡特。
看著看著，卡特開口了。
那聲音，很輕，很遠，像從那些霧深處傳來：
「都來了？」
那些人，沒說話。
可他們在點頭。
一個一個，一片一片。
卡特看著那些點頭的人，笑了。
那種笑，和平時不一樣。不是那種對強尼的笑，也不是那種對魔神笑。是別的。是那種你知道，今天要說大事的時候，會有的那種笑。
他說：
「我死了一百五十年了。」
那些人，聽著。
卡特說：
「這一百五十年，我守著一座墓園。」
「守著一張契約。」
「守著那些我欠過的人。」
他頓了頓，說：
「也守著你們。」
那些人，還是沒說話。
可他們的眼睛，都在動。
卡特說：
「你們這些人，每個人燒起來的時候，我都知道。」
「你們疼的時候，我也疼。」
「你們站著的時候，我也站著。」
「你們倒下去的時候——」
他看著那些人，眼睛亮亮的。
他說：
「我把你們扶起來。」
那些人里，有人哭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
是那種你憋了很久、終於聽見有人說這些話的時候，會有的那種哭。
卡特看著那些哭的人，沒說話。
等他們哭完了，他說：
「我今天叫你們來，是想說一件事。」
那些人，豎起耳朵。
卡特說：
「我要立個盟約。」
那些人，愣住了。
卡特說：
「地獄，亂了。」
「人間，也亂了。」
「靈界，也亂了。」
「三界之間的牆，薄了。」
他看著那些人，說：
「以後，會更亂。」
「那些東西，還會來。」
「那些裂縫，還會開。」
「那些——」
他頓了頓，說：
「那些我們不想看見的事，還會發生。」
那些人，聽著。
卡特說：
「我一個人，守不住。」
「你們一個人，也守不住。」
「強尼一個人，也守不住。」
他看著那些人，說：
「可我們一起，能守住。」
那些人，眼睛裡有光。
卡特說：
「所以，我要立個盟約。」
「從今天起，你們，是我的人。」
「你們的事，是我的事。」
「你們的火，是我的火。」
「你們的命——」
他看著那些人，說：
「也是我的命。」
那些人，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有人開口了。
是個老頭兒，很老了，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地。他穿著一百多年前的衣服，那種西部拓荒者穿的衣服。
他說：
「卡特——」
卡特說：
「嗯？」
老頭兒說：
「你說，我們是你的命？」
卡特說：
「是。」
老頭兒說：
「那你呢？」
卡特說：
「我也是你們的命。」
他看著那個老頭兒，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站在霧裡的人。
他說：
「你們守地獄，我守你們。」
「你們守人間，強尼守你們。」
「你們守靈界，我守你們。」
「你們守——」
他頓了頓，說：
「你們守不住的時候，我替你們守。」
那些人，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有人跪下了。
不是那種害怕的跪。
是那種你願意把命交給這個人的時候，才會有的那種跪。
一個，一個，一個。
那些站在霧裡的人，全跪下了。
跪在卡特面前。
跪在那片灰濛濛的霧裡。
卡特看著那些跪下的人，站著沒動。
可他眼睛裡，有東西在動。
是那些火。
那些火，在燒。
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旺。
他看著那些跪下的人，說：
「起來。」
那些人，沒動。
卡特又說：
「起來。」
那些人，還是沒動。
卡特嘆了口氣。
他說：
「你們跪著，我怎麼立約？」
那些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們站起來了。
站起來之後，看著卡特。
卡特說：
「立約，不是一個人跪著，一個人站著。」
「是站著的人，互相看著。」
「是活著的人，互相守著。」
他看著那些人，說：
「都站著。」
那些人，站著。
卡特也站著。
他們站著，互相看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卡特伸出手。
那隻手，是燒著的。
紅的，黃的，白的。
暖暖的，亮亮的。
他說：
「伸出手。」
那些人，伸出手。
那些手，也是燒著的。
紅的，黃的，白的。
暖暖的，亮亮的。
那些手，伸向卡特的手。
碰到一起。
那些火，碰到一起。
燒在一起。
融在一起。
那些火，從卡特手上燒出去，燒到那些人手上。
從那些人手上燒回來，燒回卡特手上。
那些火，燒成一片。
燒得那些灰濛濛的霧都散了。
燒得那片空曠的地方都亮了。
燒得那些站在圈外的強尼，眼睛都睜不開。
那些火，燒著燒著，忽然停了。
不是滅。
是收。
收進卡特手裡。
收進那些人手裡。
收進他們心裡。
卡特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
那些人，也看著他。
卡特說：
「盟約，立了。」
那些人，沒說話。
可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不是一個人了。
他們是一起的。
他們的火，是連著的。
他們的命，是連著的。
他們守不住的時候，有人替他們守。
他們倒下去的時候，有人扶他們起來。
他們燒著的時候，有人和他們一起燒。
這就是盟約。
卡特看著那些人，說：
「行了。」
「回去吧。」
那些人，看著卡特。
看著看著，有人開口了。
還是那個老頭兒。
他說：
「卡特——」
卡特說：
「嗯？」
老頭兒說：
「你——你什麼時候來？」
卡特說：
「來哪兒？」
老頭兒說：
「來我們那邊。」
「來地獄。」
「來——」
他頓了頓，說：
「來當我們的主。」
卡特站在那兒，聽著那兩個字。
主。
他想了想。
然後他說：
「我早就來了。」
老頭兒愣了一下。
卡特說：
「我在你們心裡。」
「我在那些火里。」
「我在你們燒著的時候，站在你們旁邊。」
他看著那個老頭兒，說：
「我一直都在。」
老頭兒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他笑了。
那種笑，是那種你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答案的時候，會有的那種笑。
他說：
「那就行。」
他轉過身，往那些霧裡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回過頭，說：
「卡特——」
卡特說：
「嗯？」
老頭兒說：
「謝謝。」
然後，他走進那些霧裡。
消失了。
其他人，也一個一個地，轉過身。
走進那些霧裡。
消失。
最後，只剩下卡特。
只剩下強尼。
強尼站在圈外，一直看著。
看著那些人消失。
看著卡特站在那兒。
他走過去。
走到卡特身邊。
他說：
「卡特——」
卡特說：
「嗯。」
強尼說：
「剛才那個，是什麼？」
卡特說：
「盟約。」
強尼說：
「什麼盟約？」
卡特說：
「地獄盟約。」
他看著強尼，眼睛亮亮的。
他說：
「從今天起，那些惡靈騎士，和我是一體的了。」
「他們的火，是我的火。」
「他們的命，是我的命。」
「他們守不住的時候，我替他們守。」
強尼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他忽然想起什麼。
他說：
「那我呢？」
卡特說：
「你也是。」
強尼說：
「我也是盟約里的？」
卡特說：
「是。」
強尼說：
「那我的火，也是你的火？」
卡特說：
「是。」
強尼說：
「我的命，也是你的命？」
卡特說：
「是。」
強尼站在那兒，看著卡特。
看著那張普通的臉。
看著那雙亮亮的眼睛。
他說：
「那你呢？」
卡特說：
「我也是。」
「我的火，也是你的火。」
「我的命，也是你的命。」
「我守不住的時候——」
他看著強尼，眼睛亮亮的。
他說：
「你替我守。」
強尼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動。
是那些火。
那些火，在燒。
燒得比任何時候都暖。
燒得比任何時候都亮。
那些火，在說：
「你不是一個人。」
「他也不是一個人。」
「你們是一起的。」
他點點頭。
他說：
「知道了。」
卡特笑了。
那種笑，是那種你知道，你終於把該做的事做完了的時候，會有的那種笑。
卡特說：
「走。」
強尼說：
「去哪兒？」
卡特說：
「回去。」
「你那兒還有事呢。」
強尼說：
「什麼事？」
卡特說：
「活著的事。」
「等著你的事。」
「那些叫你始祖的人的事。」
他看著強尼，說：
「盟約立了，事更多了。」
強尼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話。
聽著聽著，他忽然笑了。
他說：
「行。」
「事多就事多。」
「反正有你。」
卡特也笑了。
那笑，從心裡傳來，暖暖的，像那些火一樣。
卡特說：
「對。」
「有我。」
---
強尼睜開眼。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暖暖的。
他躺著，沒動。
可他心裡，有東西在動。
是那些火。
那些火，比以前更旺了。
那些火里，有那些人。
那些和他立了盟約的人。
那些和他連在一起的人。
那些他得守著的人。
他坐起來。
下了床。
走到窗戶前面。
窗外，那棵歪脖子樹，站在那兒。
那些葉子，在陽光底下，綠綠的，亮亮的。
他看著那些葉子，看著看著，忽然發現——
那些葉子，每一片，都在發光。
不是那種淡淡的月光的光。
是那種暖暖的、亮亮的、像火一樣的光。
那些光里，有東西。
有那些人的臉。
那些他見過的，那些他沒見過的。
那些年輕的，那些年老的。
那些穿著皮夾克的，那些穿著舊衣服的。
他們都在那些光里。
都在看著他。
他看著那些臉，站著。
站著站著，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那聲音，從那些光里傳來：
「始祖。」
他愣了一下。
那聲音又說：
「始祖。」
他看著那些光里的臉。
那些臉，都在喊他。
都在叫他始祖。
他站在那兒，聽著那些聲音。
聽著聽著，他忽然明白了——
盟約，不只是卡特的。
也是他的。
那些人的火，連著卡特。
卡特的火，連著他。
他的火，連著那些人。
他們是一起的。
永遠是一起的。
他點點頭。
他說：
「我知道了。」
那些光里的臉，笑了。
然後，它們慢慢暗下去。
慢慢消失。
慢慢變回普通的葉子。
只剩下那棵樹，站在那兒。
只剩下他，站在窗戶前面。
他站在那兒，站著站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兒，有那些灰，那點光，那塊乾糧。
還有那些火。
那些和那些人連著的火。
他看著那些火，說：
「卡特——」
卡特說：
「嗯。」
強尼說：
「那些人，以後有事，找我？」
卡特說：
「找你。」
「也找我。」
「找誰都行。」
「因為咱們是一起的。」
強尼點點頭。
他說：
「行。」
他轉過身，躺回那張床上。
手伸到枕頭底下，摸著那些灰。
那些灰，比以前更暖了。
那點光，比以前更亮了。
那塊乾糧，還剩指甲蓋那麼大一點。
他看著那些東西，笑了。
他說：
「卡特，今天是個好日子。」
卡特說：
「是。」
強尼說：
「以後，天天都是好日子。」
卡特笑了。
那笑，從心裡傳來，暖暖的，像那些火一樣。
強尼笑著，閉上眼睛。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照在枕頭底下那些灰上。
那些灰，在陽光底下，輕輕地發光。
那些光里，有那些火。
紅的，黃的，白的。
暖暖的，亮亮的。
那些火里，有那些人。
那些和他立了盟約的人。
那些和他連在一起的人。
那些他得守著的人。
那些火，在燒。
一直在燒。
永遠在燒。
因為它們知道——
盟約在。
人在。
家在。
該燒的時候，就得燒。
不該燒的時候，就等著。
等著那個該燒的時候。
等著那些需要他的人。
等著那些和他連在一起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