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粗放的教學
雖然劉紅旗正處在晉級考核的關鍵時刻,可陳守望開口求助,他自然是不可能不應的,當即便痛快地應了下來:「守望,你有啥事情儘管說,能辦到的我都會幫你去辦。」
陳守望抱了抱拳,表示感謝:「劉大哥,真是太感謝你了。」
「也就是你,不然我還真不好意思開口。」
「事情是這樣的,我現在不是在宿舍里住嗎,主要是跟三個工友擠一塊兒,我要是想看書、練手或者忙晚點都不太方便。」
「所以就想讓你幫忙問問,這附近有沒有合適的房子能租。」
「小點無所謂,但就是要近點,然後通了水電的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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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錢貴點也沒事兒,雖然花點錢,但是生活工作都能方便不少。」
聽到陳守望的請求,劉紅旗也是驚了,瞪大眼睛看著他:「守望,你這是為了工作花錢,簡直是無私奉獻啊!」
「不過我不是特別建議你這麼幹。」
「也就是你現在是學徒,所以分的是集體宿舍。」
「等你轉正了,憑師父的關係,怎麼著也得給你弄個單人宿舍。」
「要是別人我可不那麼勸,但如果是你,我敢打包票,轉正不就是再等一年多點的事情?用不著花這個冤枉錢。」
「或者你要實在是覺得難等,可以直接去找師父幫忙,換個宿舍就是他一句話的事情。」
「別看師父平時看起來特別嚴肅,其實對我們這些當徒弟的可好了,你提的又是學習需求,只要說清楚,他肯定不會拒絕。」
面對劉紅旗的建議,陳守望則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語氣卻透著幾分堅定:「劉大哥,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我學得晚,底子也差,不趁現在奮起直追,浪費了那麼多時間,更加追不上你們了,哪裡等得了一年多的時間。」
「你也說了,就是一年多的事情,又不是長住,也不是買房,花不了多少錢。」
「能花點小錢就把事情給辦了,我覺得這筆買賣非常值當。」
「我相信,就算是換做劉大哥,肯定也是願意花點小錢,為自己爭取更多的學習時間」」
。
「至於找師父幫忙,這就更加不能提了。」
「咋能因為一點小事就讓師父幫我搞特殊,走後門呢,這不是敗壞他老人家的名聲嗎?」
「尤其是我去一車間測試的時候,發現那許立民好像跟師父有些不太對付。」
「他要是知道了這事兒,肯定會拿出來做文章的。」
聽了陳守望的解釋,劉紅旗這才意識到,自己讓陳守望去找師父幫忙的法子的確是有些不妥。
再看陳守望眼中那股子執拗的光芒,劉紅旗那勸他省錢的話,最終還是沒能說出口來。
誠然,他的建議很務實,但是陳守望的說法也完全沒毛病。
只是他們一個站在了省錢的角度上,一個站在了學習的角度上,怎麼選擇,最終還是要看個人的覺悟,覺得這兩者孰輕敦重。
更何況陳守望說得也對,換做是他,如果能拿錢換學習效率,他也是完全願意的。
當然,他的情況跟陳守望又有些區別,兩人的條件不同,付出的代價也有些不太一樣,不可同日而語。
只是劉紅旗估計做夢都想不到,正是眼前這個剛才還在自稱窮小子的人,兜里卻是揣著筆恐怖的巨款。
想通了這一點之後,劉紅旗點了點頭,拍了拍陳守望的肩膀:「守望啊,你倒是比我這個當大哥的看得還明白些。」
「既然你堅持要出來租房子住,那我就幫你留意著點,儘量幫你找個又便宜又好的住處。」
「不過這邊比較偏僻,附近怕是沒什么小房子,只有那種帶院子的大房子,那價錢怕是也不便宜,你得好好考慮考慮。」
「你要是覺得手頭緊,到時候儘管開口,我可以先借你點錢。」
劉紅旗估計想不到,他口中陳守望難以承受的大院子,正是陳守望瞄準的目標。
也正是因為如此,陳守望幾乎是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下來:「大院子?也行!只要能多掙點學習時間,我花多少錢都樂意!」
「至於借錢的事情,現在說這個有些太早了。」
聽到陳守望那斬釘截鐵的話語,劉紅旗頓時覺得有些汗顏,精神也是為之一震。
難怪陳守望學得那麼快一不是他底子強,也不是因為他是天才,完全是因為眼前這個看似普通的年輕人比尋常人都要刻苦一些。
這些天少了陳守望的陪伴,再加上生活和工作的瑣事,他在學習方面也懈怠了不少。
但是被陳守望這麼一激,他立刻就警醒了起來,心中仿佛有一把火被點燃了,燒得旺盛,正督促他努力學習呢。
這樣想著,劉紅旗當即拍了拍胸脯,承諾道:「守望,你放心,就這點小事,我肯定給你辦得妥妥帖帖的。」
「都不用等明天,我今晚回去的時候就幫你問問。」
說到這裡,劉紅旗忽然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試探性地問道:「守望,我有個忙想請你幫幫,不知道你有沒有空————」
他頓了頓,像是怕給陳守望添麻煩似的,語氣里多了幾分焦急,」要是打擾到你學習了,你千萬別勉強,直接拒絕了就好。」
面對劉紅旗的拘謹,陳守望無奈地笑了笑:「劉大哥,你這是說啥見外話呢?」
「師父可是說了,咱們倆是同門師兄弟,平時就得互幫互助。」
「我都好意思開口找你幫忙了,你自然也不要不好意思開口找我幫忙。」
「至於耽誤學習的事兒,就更加是沒影的事兒了一我這邊又不急著考試,早點晚點,也不缺那點時間。」
被陳守望這麼一說,劉紅旗更加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因為他正是陳守望口中那個急著考試的人。
他當即開了口:「我最近看書————嗯,很刻苦,就是遇到了點難題,卡住了,看不下去了。」
「你看你什麼時候得空,我到時候再去請教請教你?」
雖然陳守望是個比自己小了不止一輪的年輕人,但劉紅旗卻絲毫不覺得「請教」這個詞有什麼問題。
因為陳守望總是能夠以不一樣的角度拆解他提出的問題,讓他茅塞頓開,想明白一些以前懵懵懂懂的疑問。
這本事教他綽綽有餘!
要不是覺得有些大逆不道,他甚至都要覺得陳守望教得都要比師父更好了。
陳守望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直接應承下來了劉紅旗的請求:「劉大哥,我當是啥事兒呢,原來是這種小事。
,「只要你有時間,可以儘管來問我,一點都不耽誤事兒。」
「每次跟你交流的時候,我相當於是也重新溫習了一遍知識點,不僅不耽誤學習,甚至還讓我記得更加牢固了。」
「擇日不如撞日,劉大哥你要是有空的話,我覺得今天中午就是個不錯的時間。」
「真要是到了上班的時候,反倒有些不方便,畢竟我現在可沒被師父安排學習任務,直接跟你交流問題有些不太好。」
活該陳守望能學得好,就這股子刻苦認真勁兒,就不是劉紅旗能比擬的。
他也顧不得午休了,當即就點頭應了下來:「守望,你中午有空?那可真就是太好了!」
「正好咱們的飯也吃得差不多了,要不現在就去找個合適點的地方交流學習去?」
「之前我們呆的圖書室就不錯,雖然中午人會多些,但可比其他地方強太多了。」
陳守望欣然同意,兩人便出了食堂,直奔圖書室而去。
鄭懷仁正在書架前頭慢悠悠地撣灰,看見他倆一前一後進來,抬了抬眼皮,沒吭聲,繼續忙自己的。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板凳還沒坐熱呢,就看到劉紅旗從挎包里掏出一本翻得卷了邊的《柴油機燃油系統檢修》。
翻開折了角的那一頁,指著上頭一道題,皺著眉頭說:「守望,你看這個噴油嘴偶件磨損到什麼程度就該換?」
「書上的說法太籠統了,什麼「磨損嚴重時」,可啥叫嚴重啊?」
「我拿卡尺量了,尺寸還在公差範圍內,可裝上去就是不好使。」
「這問題我也問過師父,他說要自己把握,沒有個具體的準確數值。」
陳守望接過來看了看,又翻了翻書上的相關章節,沉思了片刻,才開口說:「劉大哥,這個問題光看尺寸是不夠的。」
「噴油嘴偶件不光要看直徑,還得看圓柱度和表面粗糙度,你量的時候是不是只量了一個截面?」
他拿起筆,在紙上畫了個簡圖,「你看,偶件磨損往往是不均勻的,上端和下端的磨損量不一樣,有時候中間大兩頭小,只測量一個地方看不出來。」
「得量三個截面,每個截面量兩個方向,然後算圓柱度。」
他一邊說一邊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把測量方法、計算公式、判斷標準一樣一樣列了出來。
劉紅旗聽得眼睛都不眨,連連點頭,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兩筆。
「還有表面粗糙度,」陳守望翻到另一頁,指著上頭一段話,「偶件表面如果有縱向劃痕,哪怕尺寸合格,密封性也會下降。」
「這個得靠眼睛看、手指摸,劃痕深了就得換,淺的話可以用細油石輕輕研磨一下。
「」
「而且這個磨損是否嚴重的問題,也不能單獨看,得從整體上來判斷。
「我舉個簡單的例子,噴油嘴偶件的磨損在0.03毫米時,放在其他零件精度高、間隙配合規整的機器里就不算磨損嚴重,放在其他零件磨損大、配合間隙超差的機器里,就算是磨損嚴重了,得更換或者處理。」
「師父說得沒錯,這分寸得自己把握,要從整台柴油機所有零件的配合上來看。」
劉紅旗把陳守望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了下來,又拿自己之前遇到的幾個案例對照著一琢磨,原本堵在腦子裡的那團亂麻,像是被人拿棍子捅了一下,嘩啦啦就通了。
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感慨道:「守望,你這基礎功也太紮實了。」
「這些東西書上都寫著,可我就是想不明白,但是被你這麼一說,我算是徹底明白了。」
「跟你交流這幾十分鐘,比我自個兒悶頭看好幾天都快。」
陳守望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又拿起劉紅旗的本子翻了翻,指著另外幾處做了記號的地方,逐一解答。
劉紅旗越聽越來勁,本子上的筆記越記越多,眼睛也越來越亮,時間也在飛速流逝著。
交流了將近一個小時之後,陳守望看了眼左手腕上的手錶,合上了書本,站起身來:「劉大哥,雖然跟你交流學到了很多,但也差不多到上班的時間了,我得先去車間裡忙活了。」
「要不這樣,等下午下班了,又或者其他時候,咱們再接著聊?」
劉紅旗雖然有些不舍,但還是連忙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滿足:「守望,你先去忙自己的事情。」
「你剛剛跟我講的那些知識點,我還得花點時間消化呢,夠我琢磨一下午的了。
2
重新回到車間,陳守望沒有喘息,而是繼續處理零件的工作。
眼前這台柴油機看起來已經有些模樣了,但是仔細端詳起來,還是個半成品,得再好好打磨一番才能夠達到陳守望的要求。
這註定是個漫長的過程,好在陳守望有足夠的耐心,能夠一點一點地磨。
唯一遺憾的是,劉紅旗消化知識的速度有些慢,遲遲不見他再來找自己。
陳守望本來準備下班之後再跟他一起鞏固下知識,但是卻沒等到劉紅旗的招呼,看情況,應該是只能等明天了。
星期二。
今天陳守望倒是在車間裡看到了周振山。
對方似乎對陳守望的到來有些意外,關心地詢問道:「守望,你怎麼過來這邊車間了?在修配車間那邊學得怎麼樣了?」
——
陳守望指著工作檯上那台已經初具雛形的柴油機,如實說道:「學習得還算可以,但是鉗工的本事主要還是得靠動手練。」
「我在修配車間拿廢棄零件練手了一陣之後,想了想,還是決定回來。」
「我這邊不是有三台組裝好的柴油機嗎?」
「拿它們練手也能系統一些,而且每個零件多少都有些瑕疵才成了廢棄零件,練手的範圍也全面一些。」
「它們也算是我這一生中最先接觸的幾台柴油機,伺候好了,也算是讓我開了個好頭。」
對於陳守望的安排,周振山認可地點了點頭,眼裡帶著幾分讚許:「守望,你還真是有點我當初的樣子。」
「我師父當初教我的時候也跟你現在一樣,都是讓我自己琢磨的。」
「行,那你就先按照你的想法來,要是遇到了什麼困難,有需要我幫助的地方,再來找我。」
周振山的話音才剛剛落下,就看到陳守望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開了口:「師父,我這邊還真有個問題想要請教你,就是關於這曲軸主軸頸的修復問題。」
「你給我的兩本書上雖然提到了一些思路,但是沒有具體的方法。」
「然後我也嘗試著構思了下,又怕亂搞把零件搞壞了,就沒敢動手。」
聽到陳守望的問題,周振山幾乎沒有思索地回答道:「曲軸主軸頸的修復?這個問題不太基礎,比較複雜,所以我給你的書上只是提到了點,沒寫得太細。」
「你讓我直接給你說,我也怕說不明白。」
「這樣吧,我找個故障的曲軸直接給你演示一下怎麼操作。」
他看了看陳守望組裝的那台柴油機,想了想,倒是沒動陳守望的東西,而是轉身走到一邊的廢料堆里,翻翻揀揀,找出了一根有明顯磨損痕跡的舊曲軸,拎回來擱在工作檯上。
「看好了。」周振山擼起袖子,把那根曲軸架在兩個V形鐵上,先拿千分尺量了一遍,在紙上記下數據,然後從工具櫃裡翻出一塊細油石和一小瓶機油。
他的動作不快,可每一步都乾淨利落,沒有半點多餘的折騰。
油石蘸了機油,貼在主軸頸上,沿著圓周方向均勻地推磨。
他的手穩得出奇,油石貼著軸頸滑過去,帶著一層薄薄的油膜,每推十幾下就停下來,拿千分尺量一量,在紙上記一筆,再接著磨。
磨了幾輪之後,他又換了更細的油石,把表面進一步拋光。
「注意看,」周振山一邊磨一邊說,」曲軸修復最要緊的是保持圓柱度,磨的時候要均勻受力,不能光磨一個地方。」
「每次測量要記三個截面,每個截面量兩個方向,這樣才能看出圓柱度的變化。」
他把千分尺遞給陳守望,讓他自己量了一遍,指著數據說:「你看,原始圓柱度0.04毫米,現在磨到0.015毫米了,還在公差範圍內,可以繼續用。」
「你要是想磨到0.01毫米以內,那就得更細的油石,慢慢來,急不得。」
陳守望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振山的每一個動作,手裡的筆在本子上刷刷地記,連油石蘸了多少機油、推了多少下都寫得清清楚楚。
周振山的手法跟他自己那生澀的操作一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自己磨的時候總是顧此失彼,不是這邊磨多了就是那邊沒磨到,可周振山每一刀都恰到好處,推磨的力度、角度、節奏,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似的,精準得讓人咋舌。
待到周振山把這根曲軸處理好了之後,他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鐵屑:「守望,針對曲軸主軸頸磨損的處理方法你了解了吧?你自己試試,看能不能弄。」
陳守望愣了一下周振山這是要求他看一遍之後就能基本復刻操作啊。
也就是陳守望技藝超群,再加上看得認真、理解能力又強,中途還記了不少筆記,不然的話,光是那麼看上一圈,他能稍微有點印象就不錯了,哪裡可能能夠自己操作。
這周振山的教學方式還真是有些太過粗放了一點。
不過還好,他遇到的是完全能夠跟得上他節奏的陳守望。
所以陳守望只是點了點頭,便應承了下來:「行,師父,那我就自己試試。」
他翻開筆記本,把剛才記的要點重新過了一遍,又從廢料堆里找了根磨損程度差不多的舊曲軸,架在V形鐵上,先拿千分尺量了一遍,記下原始數據,然後蘸了油,拿起油石,開始一下一下地推磨。
一開始動作還有些生澀,手不太穩,油石推過去的時候微微發顫,磨出來的紋路也不夠均勻。
他停下來看了看,調整了一下握油石的力度和角度,再推,這回好了一些。
他越磨越順手,手上的力道也漸漸找到了感覺,油石貼著軸頸滑過去,帶著一層細細的油膜,鐵屑和油泥混在一起,被一點點磨掉。
到下班的時候,這根難處理的曲軸已經修復得差不多了,圓柱度從0.04毫米磨到了0.02毫米,雖然還沒達到周振山的水平,但已經比他預想的好太多了。
就在他打算歇口氣繼續的時候,卻聽見有人朝車間裡面大喊了一句:「小陳!老劉找你呢!」
聽到這一嗓子,周振山也笑了笑,拍了拍陳守望的肩膀:「守望,紅旗找你呢,肯定是有好事,你趕快過去吧。」
作為這件事情的安排者,周振山還以為劉紅旗是找陳守望幫他介紹對象呢,卻不知道他們兩個早就已經在昨天交流過了。
陳守望雖然不接受這種誤會,但是也知道師父是好心,當即「哎」了一聲:「師父,那我就先走了,你自個兒忙,我就不在你身邊伺候著了。」
陳守望雖然認真努力,但也知道身為一個徒弟應該做什麼,周振山在的時候,他總是伺候得周周到到的。
周振山錘了錘自己那有些發酸的肩膀,笑著說:「守望,你這說的是啥話?你能學好本事就行,伺候的事情無所謂,我又不是找了個打雜的。」
「你能有本事,那才是幫我爭了光。」
說這話的時候,周振山想起了當初去一車間測試柴油機時許立民那張青一陣白一陣的臉,笑得也是越發燦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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