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鎮外,柳樹澤。
此處乃是長滿柳樹的沼澤,因潮濕而煙霧瀰漫。
寧州地界水澤交錯,天寶峰是少數的仙山,靈氣豐盈。
但饒是如此,離開些距離後,野外便又是那副爛地破路的模樣,難做生產是肯定的。
當地人出行更多的是依靠小舟竹排,順便趁著夜,出門捕魚捕蝦,維持生計。
如此。
水澤上飄來一個小竹排,上頭一個大男孩和一個年紀比他稍小的女孩擠在一起。
撐著竹竿緩緩破開霧氣,貼著柳樹澤的水道游過。
竹排上放著竹編喇叭口的蝦籠蟹簍、三角網綁著的抄網、魚罩、釣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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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撐著小竹排挨在柳樹澤的沼澤上,拿繩綁在柳樹幹上。
隨後便試探性往那柔軟的青泥里踩。
等看見青泥剛到小腿肚一半深就踩實了,頓時一喜,便往前去。 「哥!」
還在竹排上的女孩嬌聲喊住了他。
「下來,不深。」
「我不敢……」
「哎呀不怕,直接下來就是。」
「過來帶我下去嘛,哥,我不敢。」
小女孩急得兩個肩膀來回晃,張開雙手等老哥來接。
那大男孩滿臉無奈,只得過去將她抱下來。
而女孩有了大哥可以依靠,也不嬌滴滴了,主動踩進泥里,泥水沒到小巧圓潤的膝蓋。
「跟緊我。」
兩人在竹排取了東西,開始往裡摸。
「哥,大人不會不讓咱們來這兒嗎?說這裡霧大,還有一條大蛇。」 「騙咱們的,這兒樹多,小魚小蝦肯定也多,他們大人不讓咱們來,就是他們自個來抓的。」
「噢這樣。」
「咱爹病了,這幾天不舒坦下不了水,咱們做孩兒的,得給家裡分擔,你可曉得?」
「曉得!」
「我本來不想讓你來,這回兒看看你的表現,要是不聽話以後就不帶你來,曉得?」
「曉得!」
男孩笑了,摸摸自家妹妹的腦袋。
可回過頭看向前方時,心臟卻忍不住咚咚直跳。
月色很亮,垂柳順著風在飄,倒影扭曲得像是在招手。
這片地方夜裡很少人來,他也不熟,說不害怕那是假的。
老爹是說不用他來,可家裡糧食見了空,他是男人卻沒辦法坐視不管。
男孩剛要硬著頭皮往前走,卻忽然聽見『咔呲』的一聲拖長音,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沼澤上拖動一般。 一股寒氣就從尾脊骨衝上大腦。
他猛地扭頭。
朦朧的月光中,一條巨蚺立起身子,有一個成人那麼高,細密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白色寒光。
而奇怪的是,在巨蚺那碩大腦袋下,還另外有著一雙綠色的眸子,瘮人無比。
「啊啊啊啊啊啊!!!!!」
男孩慘叫起來,拽著妹妹奔向竹排。
兩人吭哧吭哧在軟泥里爬,飛快地爬上竹排,頭也不回地逃跑掉了。
只是他們沒有發現的是,其中一個竹簍里,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枚小金錠。
竹排破開水面的聲音緩緩走遠。
柳樹澤又重新陷入平靜。
那條『巨蚺』還立在原地。
如果那男孩眼力再好點的話,此時就會看到一個綠色眼珠的少女愣愣站在水澤里,腦袋上頂著一條巨蚺的屍體。 「啪啦——」
沒有肌肉力氣支撐的巨蚺摔落下來,泥花瞬間沾滿阿蘇的裙子。
阿蘇呆呆地看著竹排在水面撐開的波紋。
「哥。」
她莫名地叫了一句。
然後蹲在地上,把蛇屍抱起來,用力地擁進懷裡,就好像和某人相擁一樣。
「哥~」
她越來越用力,腦海中蠱蟲造成的刺痛越來越痛。
可阿蘇就是難以抑制胸口的跳動,無法控制地用力將蛇屍抱進懷裡,似乎要和幻想中的那個人完完全全黏在一起似的。
「哥哥~哥哥~哥哥~哥~」
咔嚓!
蛇屍的骨頭勒斷了,戳破了血肉和鱗片,血花爆在空中。 阿蘇鬆開手,悵然若失地看著地面的蛇屍。
水面的倒影中。
阿蘇白嫩的皮膚被無數扭曲的、宛如燒傷一樣的傷口占滿。
臉上、手上、腳上,身上每一寸的皮膚都是如此。
體內共生的蠱蟲在表面蠕動,往日裡沉寂平靜的蠱蟲在這一刻,歡呼雀躍,瘋狂地企圖湧出體表。
一縷蠱毒泄露了出來,觸及到蛇屍。
腥臭的青煙騰起來,鱗片滋滋剝落,白肉糜爛,一塊塊塌陷
蠱身天人在失控。
卡在成熟和未成熟之間的蠱身天人,既不是蠱,也不是人,沒有退路。
我才不要被他看到這個模樣。
可他若看見了呢?應該不會嫌棄我吧?
阿蘇踢開蛇屍,嘩啦啦搖晃著手上的銀鈴要走。 不料被泥絆了一下,一把按在身邊的柳樹上。
「滋啦——」
結實的樹幹頃刻間被蠱毒波及,樹皮寸寸皸裂,翻出焦黑的木茬,髓心滲出毒液,蜷縮、脆折。
蠱身天人的蠱毒非同凡響,就連非生物,也有極強的效果。
「對不住。」
阿蘇給斷掉的柳樹道歉鞠躬。
她吧嗒吧嗒地踉蹌往裡走,不多久就看見一個早已挖好的深坑。
她坐到裡頭扒拉著青泥,掩埋雙腿。
然後走神了。
呆呆愣愣地看著天上的圓月。
月光淌過翠綠色的雙眸,孤孤單單的,像個沒人要的小孩。
忽然,一聲銳響撕破寂靜。 一飛舟破空而來,船頭的三人衣袂獵獵。
「嗯?」
阿蘇歪了歪腦袋,認出來飛舟上的為首之人。
正是那日在破廟中遇到的丹霞派李曦河。
李曦河瞧見柳樹澤里坐著的少女,雖然阿蘇面目全非,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那雙綠色的眼珠子。
「呵呵呵!裴未央那蠢貨也不是完全沒用嘛,要不是她不敢來,我免不得記她一功。」
李曦河冷笑著,神情怨毒。
那一日阿蘇偷襲她的那一掌的痛苦,似乎還在胸口纏繞著。
「小丑八怪,露出原型了吧?你身邊那使魂幡的煉屍道呢?」
「.……」
阿蘇雙眸眨都沒眨,像人偶一樣瞪大著眼睛望向天空的李曦河。
「噢~我懂了,他必然是貪戀你的肉體,玩爛了之後,卻沒想到你還有這一副噁心的模樣,隨手便將你像垃圾桶一樣拋棄掉,對不對?」 李曦河道。
阿蘇眼皮一抽。
呲!
一抹蠱毒裹著氣勁激射而出,直奔李曦河而去。
可行至半空,李曦河兩邊的第五境修士丹霞氣大盛,宛如兩個大燈泡似的,瞬間照亮整一片的沼澤。
而那一抹蠱毒,則在霞氣的波及之下,在半空瞬間汽化,化為綠煙,消散不見。
「兩位執事。」李曦河緩緩退至兩人身後,笑容得意。
「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