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常帶著阿蘇溜回了萬順城。
深夜的萬順城黑得嚴嚴實實。
裹著塵土和隔夜的油膩氣味，沿街鋪面的招幌早就收盡了，沒有任何食肆在開。
就連方常住的客棧，甭管什麼廚子、店小二，通通下班，只剩下守夜的老大爺在前台打瞌睡。
方常倒可以親手給阿蘇做些什麼，但老實說，方某人只擅長吃，廚藝並不怎麼滴。
而作為一座能容納修士的凡人城市。
為了滿足修士，就必須會有日夜顛倒的地點和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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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
方常敲響櫃檯，詢問相關事宜。
守夜的老大爺一個激靈驚醒，認出來方常，聽見詢問也不意外。
看了看方常，又看了看站在身邊的一雙綠色眸子瞪得溜圓的阿蘇。
阿蘇這會兒沒有穿那套苗裝。 方常從趙韻桐那兒借了一套非常尋常的上衣下裳，將瘦態都遮住了大半。
那老大爺自然也就沒有發現什麼。
他拱拱手道：
「回稟仙爺，離此往東走過三條街，可以見到萬順城的煙渚河中，上頭有三艘朱漆畫舫，裡面的活計會一直經營到日出。」
「好，賞你的。」
「謝謝仙爺.……另外，仙爺若想找些樂子，可到乙號畫舫中，裡頭的霓裳道歌姬舞姬貌若天仙、身姿豐腴，最重要的是……嘿嘿嘿，仙爺懂的，過夜的房間很多。」
「說什麼呢？我身邊可還帶著一位。」
老大爺暗暗撇嘴，這綠色眼珠子的姑娘模樣還不錯，就是太瘦太乾癟，怎麼可能耐鑿？
便是那乙號畫舫中的飽滿歌姬才那叫一個汁水橫流嘞~~
但說是不可能說的。
仙爺自有愛好，他連連告罪，幸好面前這一位並不計較。
他也擺出三支木籤，上頭便是寫著甲乙丙的號數。 「這是？」方常好奇問。
「回仙爺，這三艘畫舫乃是玉泉王朝的活計，若不受邀、不買那月制的令牌，便不可上船，恰逢小的這客棧……嘿嘿，有點小合作，仙爺乃是客棧貴客，小的便做主送仙爺一次上船令牌了~~」
喲嚯，還是會員制的。
眾所周知。
會員制的船和公海上的遊艇一樣，花樣比一般的更多。
方常回頭看了眼阿蘇，她瞪圓綠瞳直直看著對方，像在努力理解什麼。
這懵懂可憐的樣子真是看得人心軟呀……
罷了罷了，孩子還小。
「乙號畫舫，兩個人，謝謝。」
「好嘞~~」
老大爺淫笑起來。
方常討厭這個笑容，顯得自己的心思不純。 但只有方常自己知道，正因為孩子還小，才要多看看世界。
絕對不是因為方常在《下仙》遊戲裡，早就想看霓裳道的舞姬女團。
「我聽明白了，你想去逛窯子。」
兩人走出客棧，夜風微涼。
阿蘇兩隻手揣在袖子裡，直言不諱。
方常踉蹌了一下，反駁道：「主要是帶你去吃東西，窯子的菜餚也不錯的。」
看來這位蠱道苗女沒有想像中那麼不諳世事。
「才不是嘞，我剛逃出來時受了重傷，在路邊被一個龜婆撿到，她將我帶進窯子，飯菜難吃得很。」
「你還進過窯子？」
「嗯吶，那時候我重傷未愈，天邪錄也不在手裡，為了躲花念之，暫時在那兒混個棲身的地方，那龜婆誇我可愛好看，只是身子太瘦，便一直給我加餐煮飯，說給我養好身子後，當樓里的頭牌。」
方常看了眼她依舊瘦弱的身子。
「那想來是沒當成了的。」 阿蘇依舊看不出來什麼表情，直勾勾看著前面的路：
「沒幾天，青樓來了一個當地有權勢的男人，我到廚房偷吃時被他瞧見，他就叫老闆讓我提前接客，老闆答應了，可龜婆卻說我身子骨太瘦弱，遭不住折騰，會死人。」
「老闆沒管，喊人給我上妝，龜婆趁著空擋，將我帶出青樓，說我太瘦太可憐，她以前的女兒便是這般餓死的，說她自己以為帶我進來是找條活路，沒想到會這樣。」
「她給了我一點銀子，讓我離開，叮囑我以後多吃點飯，可那老闆還是發現了，他很生氣，帶著四五個大漢圍住我們。」
她頓了頓，停下說話。
這會兒夜風也降了下來，收了聲，只有寒意還貼著。
方常遠眺街道盡頭，在漆黑蕭瑟街道鏡頭，看見燈火輝煌的巨大畫舫。
隱約聽得見高亢的歌聲和躦動歡呼的人影。
「然後呢？」
他問。
「那龜婆護住我，讓我先跑，只是我告訴她，讓我來，這些人不成問題.……但她瞧不出來我在說真話，替我挨了一刀，倒在血泊里。」
「這樣呀。」 方常又問，「那你殺光那些人了嗎？」
「殺光了……那時，龜婆還未死，她看著我釋放蠱蟲，將周圍的人盡數殺死時，臉上那種表情.……很奇怪，好像在看一個怪物。」
方常沒說什麼。
阿蘇看著前方，綠色的眸子裡閃動了一下，從來沒有眨過眼。
苗族少女和某位姓程的道心空明仙子不太像。
程畫的情緒只是很淺，但她依舊擁有情緒，會惱火、會珍惜、會不開心、會不爽，也能在臉上看得出來。
而面前的少女則不同。
短暫的兩次會面說明，她像個正常的少女一樣，擁有著充分的表達欲望。
只奈何被蠱蟲強行壓制著，無法表露，帶著非人的怪異感，瞪圓瞪大著眼眸。
方常示意遠處的畫舫：「快到了，想吃什麼？」
阿蘇沒說話。
方常則是笑了笑：「人在心情不好時，就該多吃點東西。」 「我沒有心情不好。」
少女抬頭看他一眼，綠眸中毫無波動，「.……好吧，其實有一點點。」
「你不說我還真看不出來。」
「其實我還有點想哭，但那蠱讓我哭不了，你要不要給我的鼻子一拳。」
「那倒沒這個必要，你若想，可以把頭靠近我的肩膀。」
「我想，你敢嗎？我是蠱道的人嘞，沒人願意接觸蠱道修士。」
沒等她說完。
方常轉身把少女抱進懷裡，不軟，還硌人，帶著腐朽衰敗的氣息。
但偏偏，有一股雨後泥土的草木香味。
阿蘇愣了，身體僵住。
好一會兒後才緩和過來。
她從方常的懷裡抬起那張乾淨的小臉。 「我不知道有什麼吃的，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都吃一遍，可以嗎？我真的很餓，拜託拜託……我在求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