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也深了,朱元璋擺手道:「時辰不早了,你們都退下去休息吧。」
「是。」
李貞與湯和一起走出華蓋殿,便見到了站在殿下的太子,兩人齊齊行禮。
送別姑丈與湯叔之後,朱標這才走入華蓋殿中。
朱元璋還坐在這裡,正翻看著一疊帳冊,見到是兒子來了,道:「劉伯溫說的沒錯,這幫驕兵悍將難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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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標道:「其實當初在雞鳴山上,保哥他們就打算去挖了湯叔的那幾罈子女兒紅。」
朱元璋似早就知道這件事,神色很平靜。
多半是毛驤已與父皇說過了。
「伯仁帶了一些羊肉來,你帶去山上吃。」
見父皇端來了一盆羊肉,朱標伸手接過,道:「這羊肉倒是難得。」
「嗯。」朱元璋道:「咱也很久沒吃過這麼好的羊肉了,徐達從西安府回來的時候,讓人帶了不少羊,都是一些老羊,羊羔都留給那裡的人了。」
朱標道:「等明年,晉中就可以種棉花了。」 朱元璋道:「嗯,以後若再要北伐,就要去草原上的苦寒之地了,是該準備一些棉衣。」
眼看天色也不早了,朱元璋站起身又道:「那個叫王履的御醫給孫貴妃看過了,說是身體好了大半。你當初說的沒錯,孫貴妃的身子也可能是吃藥吃垮的,如今有好轉,頗為難得。」
父子兩人走出華蓋殿,朱標又問道:「近來父皇與母后還是分屋睡嗎?」
朱元璋道:「怎麼會,咱今晚就去你母后那兒。」
朱標道:「父皇,我先回山上了。」
看著兒子離開,朱元璋心中多有感慨,這兒子都快與自己一樣高了,而後又走向坤寧宮。
坤寧宮點著燭火,但朱元璋一走近,就有宮女上前道:「皇后已睡下了。」
朱元璋點著頭,又道:「咱來看看她。」
正如朱標所言,其實這些天夫妻倆因給兒子們封號的問題,一直爭執不下。
知道妻子心中是有氣,可畢竟是夫妻,朱元璋也知道妻子管著這麼大一個家不容易。
走入坤寧宮內,見到妻子正側臥著背對著自己,朱元璋坐在一旁道:「標兒來過了,他問咱倆是不是還分屋睡。」
「你早些休息吧。」 就知道妻子還沒睡著,朱元璋便會意,正要休息,又見到有宮女捧來了一床被子,看來還要分被睡,想和好恐真沒這麼容易。
翌日,下了早朝之後朱元璋就與常遇春一起在城內散心。
朱元璋一邊走一邊與常遇春說著自己的家事,尤其是夫妻兩人因兒子封號的事吵個沒完沒了。
這些話對別人,朱元璋是不會說的。
不過對常遇春就不一樣了,他不僅是未來的親家,還是一起打天下的兄弟。
朱元璋買了一些核桃,又給了常遇春分了幾個,兩人一邊走一邊剝著核桃吃。
「怎麼不去玄武湖釣魚了?」
「咱閒不下那個心。」
「是你釣不到魚吧。」常遇春剝著核桃,冷不丁來了一句話。
「你……」朱元璋欲言又止。
不過常遇春的嘴,向來就這麼損人。
以前一起打仗的時候,他也不像別的大帥那樣只會阿諛奉承,他常遇春這張損人的嘴,真是一點沒變過。 兩人走入一家酒肆,朱元璋叫來了店家要了兩道菜,一碟肉,以及一碗酒。
常遇春道:「怎麼突然想出來走動了?」
朱元璋接過店家遞來的酒水,一邊道:「在宮裡久了,都不知道外面是什麼樣子,多出來走走,沾些人味。」
常遇春嘴裡嚼著核桃肉又道:「你說你家裡的事不好辦,我家又何嘗不是。」
兩人頗為默契地一起舉起酒碗一飲而盡。
常遇春又道:「何止是我們家,外面家家戶戶都一樣,治家哪有不難的,夫妻吵架三天兩頭常有之事,你看看那胡惟庸的妻子。」
聽到八卦,朱元璋來了精神,又道:「他怎麼了?」
常遇春道:「說是胡惟庸再不找個官做,他妻子要與他離了,不止胡惟庸還有其他人家,其實都一樣。」
朱元璋稍稍後仰,對常遇春的這番開解頗為受用。
「上位啊,哪有這麼多夫妻琴瑟和鳴的,多得是雞飛狗跳,都是一樣的。」
「哈哈哈……」
聽得朱元璋笑了。 常遇春飲下一口酒道:「倒是先前有消息送來,就是那個翰林院的石門先生梁寅,說是要回石門山了。」
朱元璋道:「待來年咱還想給他一個禮部官位的,這老先生可是個寶貝。」
「他老人家都六十多歲了,連路都快走不動了,說是準備向上位告老還鄉。」
朱元璋嘆道:「人六十多歲的老漢還能種幾畝地呢。」
「梁寅是讀書人,身體羸弱。」常遇春嘴裡嚼著肉道:「我看啊,這個梁寅來年就會向上位辭行了。」
「咱看他身子骨挺硬朗的。」
常遇春給朱元璋倒上酒水,耳中都是酒肆內喧鬧的客人,又解釋道:「聽聞啊,有石門山的老家人給梁寅在那裡建設一個書院,叫石門書舍,這都是藍玉帶來的消息,我看不會有假。」
朱元璋道:「終究是,咱的朝廷留不住人。」
「自元以來,這些文人都散漫慣了,我還聽我閨女說太子近來在編書?」
「編書?編什麼書?」
「你不知道?」
朱元璋又道:「標兒在雞鳴寺讀書呢,咱真不知道。」 不過轉念一想,朱元璋又道:「標兒自小學什麼都快,他能編書也不是什麼奇事。」
聞言,常遇春又敬了一碗酒。
朱元璋道:「上次的臘肉還有沒有了。」
常遇春道:「吳楨還送來不少鹹魚,這鹹魚……上位吃不吃?」
朱元璋當即蹙眉,道:「吳楨送來的鹹魚鹹的難以下嘴,咱真吃不了,上一次帶來的還在宮裡掛著,都沒人吃……」
說起此事,朱元璋神色不悅,一手虛指,又道:「這個吳楨,咱讓他練水師,他倒好,在外邊給咱曬鹹魚。」
常遇春道:「鹹魚是軍糧,水師上萬號人吃肉全靠這些鹹魚了。」
朱元璋的神色從惱怒緩和下來,又帶上了幾分欽佩,感慨道:「咱這些打天下的兄弟們,個個了不得,佩服。」
見上位看向自己,常遇春道:「別看我,我現在治這應天的軍紀都治不好,慚愧之至。」
早晨時分,雞鳴山的銅鐘響起,聲音傳遍四野
新婚剛過,毛驤就早早來到了山上,他帶著一疊奏章而來,「殿下,這是泉州送來的書信。」
朱標正在煮著粥,道:「吃了嗎?」 毛驤道:「吃過了,家裡用了些粥。」
朱標將昨晚從父皇那拿來的羊肉又回鍋煎了煎,搭配著饅頭吃著,望著遠處玄武湖的景色,便想到了吳楨。
如今的吳楨總領大明海防,不僅如此,還在海上開闢了運糧通道,從登州運糧送去遼東。
這條海航線就是下一次北伐的運糧要道。
今年春天,吳楨一邊清剿海盜,一邊建設航運以恢復海上通航。
換言之,海面上一直都是皇權控制最薄弱之處,大海實在是太大了,加之元末至今海防建設荒廢,海外海盜肆虐,想要治好南洋海盜,東海的倭患還需要時日,並且要將剿賊常態化。
朱標在一堆書信中看到了一封用上好桑皮紙做的信封,將其拿起來,見到其上所寫是妙智庵。
說起這個妙智庵,朱標幾乎都快忘了有這麼一個地方。
且那個寺廟中有一個主持,名叫道衍。
朱標打開信封,拿出其中的一張紙,紙上是一手漂亮的字體。
因父皇登基前齋戒,道衍也參與了,而這一次皇后要在南郊主持祈福,道衍也要到場祈福。
這個道衍與宋師都是北郭詩社的成員,他這次來應天特意拜訪了宋師,這封信便是道衍借著宋師的名義送到雞鳴寺的。 信上,道衍說了有關自己這個太子的種種舉措,他是讚賞當今太子建設市舶司剿滅倭寇的舉動,並且還說了重建市舶司重開海貿,勢必會引起江南各方的反對。
朱標看罷,就將這封書信放在了一旁,問道:「這個道衍在蘇州很有名氣嗎?」
毛驤回道:「聽說當初沈富與萬二還拜訪過他,聽說萬二按照道衍的吩咐散盡了家財,保住了身家性命以及家眷,其人對道衍很感激。」
「如此說來,這個和尚還有些好名聲?」
「聽說的,不過蘇州坊間也有傳聞,這個道衍是和尚,其人品行言論卻不像個出家人,且此人還曾跟隨過道士。」
「初入佛門時拜天台宗虛白亮公為師,之後又拜道士席應真為師,又與宋濂高啟等儒士通曉儒家典籍,此人週遊天下還結識了道士袁珙,都說道衍學問頗雜,佛門各寺都不願收留此人。」
「但道衍覺得他也看不上那些尋常寺廟,如今妙智庵已關上了門,聽說已是一座空寺。」
「道衍此去拜訪宋濂,多半也是因此人自知無處可去。」
毛驤又補充道:「這些事都能在蘇州打探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