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有車一族
停車場在酒店後面，一片水泥地，坑坑窪窪的，昨夜的雨水還積在低洼處，映著灰白色的天光。
陳國富打開大貨車的後備箱，把行李一件一件地碼進去，碼得整整齊齊，像在砌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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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站在旁邊，把他的電腦包和裝搪瓷缸子的袋子遞上去，然後退到一邊，推了推新眼鏡，看著陳國富碼。
徐志偉把自己的大包往車斗里一扔，拍拍手，轉身發現宋誠不見了。
「誠哥呢？」
秦川往停車場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
宋誠站在一棵歪脖子樹下，背對著他們，手裡捏著手機，貼在耳朵上。
他的肩膀微微塌著，整個人看起來很放鬆，但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攥成了拳頭。
徐志偉想走過去，秦川拉住了他，搖了搖頭。
宋誠聽著電話里的嘟聲，一下，兩下，三下。
清晨的風從樹梢上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汽車尾氣和早點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隻攥著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五指張開，又合上。
電話接了。
「宋誠？」
胡哥的聲音不急不慢，像早就知道他會打來。
「是我。」
宋誠靠在樹幹上，抬頭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樹枝。
樹葉是深綠色的，有的已經枯了，卷著邊，掛在枝頭，風一吹就晃。
「我知道你們的誠意。」
「我確實想在國外考慮一些發展以及買一些大的設備。」
宋誠玩著手指甲，表現出一副買家的樣子。
「你終於想通了，那我們什麼時候談一談？」
「我這邊已經準備好那些資料了。」
胡哥的語氣緩和了不少，終於也是有了點乙方的樣子。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
僅僅是幾秒鐘過後，宋誠的話鋒便陡然一轉。
「但是我現在實在沒有錢。」
「怎麼好意思見您這位大老闆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胡哥沒有接話，像是在等他往下說。
宋誠也不急，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等著。
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伸手撥了一下，又放下了。
「你小子。」
胡哥終於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不是那種被逗笑的笑，是那種「我猜到了」
的笑。
「沒錢你是怕見了面不好談，還是怕我們把你扣了？」
宋誠沒有說話。
胡哥又說：「你不用擔心。我說了，過去的事情既往不咎。」
「生意就是生意，你情我願，有錢沒錢，見個面聊聊總可以吧？」
宋誠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
剛才那番話說得好聽點叫客套，其實他壓根就不想要。
至於是不是在耍電話那頭的人，那倒不至於，畢竟人家都擺出這樣的誠意來了。
「你也不用著急。」
他說，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情，「等我去到昆明，那時候我們就可以見上一面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他聽見胡哥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然後胡哥的聲音又清晰了：「昆明？你要去昆明？」
「嗯。」
「做什麼？」
宋誠嘴角動了一下。
「見您這位大老闆，總不能空著手去吧。總得準備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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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語氣不卑不亢，沒有討好，也沒有硬撐。
胡哥笑了，這次是真笑了，聲音從喉嚨里悶出來，帶著一股子煙嗓。
「宋誠，你這是打算耍我？」
「怎麼可能呢，你先提前把那些資料發給我看看。」
「快就一個星期，慢也就半個月，你也不在乎這點時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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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之前追我就追了這麼久，可不要讓我小看你們。」
這一連串的話說出去，電話那頭，胡哥的表情是變了又變。
過了很久，他嘆了一口氣，像是妥協了。
「行。昆明就昆明。」
「你定時間，我等你。」
他頓了一下，又說，「不得不說，宋誠，你比那小胖子強多了。」
「他那個豬腦子，就知道跑。」
宋誠沒接這個話茬。
「那就這樣，到了昆明我聯繫你。」
「好，一定要活著見到我。」
即便是最後一句話，二人之間還是蘊藏了那麼一些火藥味。
「天下哪有那麼好過去的事情啊。」
電話掛了。
宋誠把手機從耳朵邊拿下來，不禁感嘆世間的複雜。
他看著屏幕上的通話記錄——胡哥的名字下面是一串陌生的號碼。
宋誠把手機揣進口袋，並在意識中打開了儲物空間。
他摸了摸那兩顆狗頭金，隔著褲子的布料，能摸到它們圓圓硬硬的輪廓。
他握著那兩顆狗頭金，握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轉身走回停車場。
「要是讓他們知道，這兩顆不僅是真的狗頭金。」
「而且我還能拿來換錢，換技能，哦，不對，他們不知道我有系統。」
「他們的表情會是什麼樣的————」
宋誠無聲地笑了笑，向著貨車旁的三人走了過去。
三個人已經收拾好了。
秦川靠在貨車的車門上，陳國富坐在駕駛座上，發動機已經啟動了，突突突地震著，方向盤在抖。
徐志偉站在貨車旁邊，東張西望的，看見宋誠走過來，咧嘴笑了。
「誠哥，打電話給誰呢？」
「一個朋友。」宋誠沒多解釋，走到貨車旁邊，看了一眼陳國富，「陳師傅，你和秦川先回去。」
「麻煩一下你們兩個，把營地收拾乾淨，該帶的東西帶上，該處理的東西處理掉。」
「我就帶著徐志偉去買點東西，有什麼東西需要的提前說，回來的時候給你們帶。」
陳國富從車窗里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
「買東西？買什麼？」
「等我買了你們就知道了。」
貨車上的二人相視一眼，想了一會也沒什麼要帶的。
陳國富沒再問，把車窗搖上去，掛擋，松離合，貨車突突突地開走了。
秦川坐在副駕駛上，從後視鏡里看了宋誠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貨車拐出停車場，上了馬路，匯入車流，很快就看不見了。
貨車裡，陳國富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
秦川坐在旁邊，把新買的筆記本電腦從包里拿出來，放在膝蓋上，打開，屏幕亮了一下，他沒有點任何程序，就那麼看著桌面。
「他不跟著我們回去。」陳國富說。
秦川搖了搖頭。
「不知道還要買什麼。」
「難道還要在那裡住嗎？」他說完，推了推眼鏡，自己先笑了一下。
陳國富沒笑，把嘴裡的煙拿下來，捏了捏，放回口袋。
「宋誠那個人，心裡有事也不說。」
「不過吧，總能給人帶來驚喜，也不見得是件壞事。」
陳國富說完，就不再說話了。
秦川把電腦合上，放在一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些往後退的樹。
貨車開得不快，風從半開的車窗里灌進來，把他們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
兩個人坐在車裡，顛簸著，誰都沒再說話。
停車場裡只剩下宋誠和徐志偉，還有那輛三輪車。
徐志偉站在宋誠旁邊，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一臉興奮地看著他，眼睛裡像裝了燈泡，亮得能當手電筒使。
他舔了舔嘴唇，湊過來，壓低聲音，像是怕被誰聽見：「誠哥，買東西？買什麼東西？是不是要去買」」
他沒說完，但眉毛挑得老高，嘴角往兩邊咧，整張臉都在說「我懂你我懂你」。
宋誠看了他一眼，一臉無語，轉身走到三輪車旁邊，把鑰匙插進去，踩了一腳啟動杆。
三輪車突突突地響起來，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在清晨的空氣里散開。
「上車。」宋誠說。
徐志偉飛身跳上三輪車的車斗，坐在裡面，兩隻手扶著車斗的欄板，一臉期待。
三輪車突突突地開出停車場，拐上馬路，往縣城的方向走。
風吹在徐志偉的臉上，把他的新T恤吹得鼓起來，他眯著眼睛，迎著風，咧嘴笑著，笑得像個傻子。
縣城東邊，二手車市場。
說是市場，其實就是一大片荒地，被鐵皮圍擋圍起來，地上鋪了一層碎石子，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一輛輛二手車亂七八糟地停著，有麵包車，有小轎車，有的車頭上扎著紅布條，有的車頂上立著一個紙牌，上面寫著「一口價」「精品車況」「女士一手」。
空氣中混著汽油味、尾氣味、橡膠味，還有車販子嘴裡飄出來的煙味和唾沫星子味。
宋誠把三輪車停在市場門口，跳下來，走了進去。
徐志偉跟在後面，東張西望的，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紙牌，看著那些車販子熱情地迎上來又失望地走開，看著那些討價還價的場面，覺得新鮮極了。
「老闆看車？這邊有一台好貨，三菱發動機，省油又勁大！」
一個穿花襯衫的胖子迎上來，嘴裡叼著煙，菸灰掉在地上，他也不彈，笑著靠上來，唾沫星子噴在宋誠臉上。
宋誠往旁邊偏了偏頭。
「看好了，那台13年，1.5L五菱宏光，昨天打過電話。」
在睡覺前他就已經做好了買車的準備。
畢竟那是此前提上日程的事情。
設備可以裝在貨車裡，但行李就不一定了。
一輛小貨車是解決這個問題最好的選擇。
胖子愣了一下，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摁滅了，然後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大得旁邊的人都看過來。
「五菱宏光！對對對！昨天打電話那個就是你啊！來來來，這邊走！」
他走在前面，腳步飛快，踩著碎石子，嘎吱嘎吱的，像只鴨子。
宋誠跟在他後面。
徐志偉跟在他們後面。
三個人穿過一排小轎車，穿過一排皮卡車，穿過一排報廢的麵包車，終於來到市場最裡面的角落。
一輛銀灰色的五菱宏光停在那裡，車身落了一層灰，前擋風玻璃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2014年上牌，1.5L排量，一手車實表8萬公里，帶空調帶助力，售價1.4萬」。
胖子用手在引擎蓋上抹了一把，抹出一道亮痕，然後轉過身，看著宋誠，雙手張開，像在展示一件藝術品。
「如果不喜歡還可以看看這款，這台，極品！08款五菱宏光，1.2排量，省油耐造，拉貨拉人隨便造！」
「你看這漆面，原版原漆！你看這輪胎，還能跑兩年！你看這內飾，乾乾淨淨！」
他一邊說一邊拍著車，手掌拍在鐵皮上，砰砰響。
宋誠沒理他，這一看就是個陷阱，他還是選擇了自己看好的那輛車。
他走到那台五菱宏光面前，蹲下來，看底盤。
底盤沒有大的鏽蝕，排氣管吊耳有些老化，但還能用。
他站起來，打開引擎蓋，看發動機。
發動機艙髒，但乾爽，沒有漏油的痕跡。
他拔開機油尺，機油顏色正常，不缺。
又看冷卻液，不缺。
在買二手車之前，他早早地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以及知識上的準備。
「要是二手車販子的話能信，那麼天下大概率是沒有騙子的。」
宋誠一邊檢查一邊感慨道。
他檢查完硬體沒有問題後。
然後打開車門，坐進去，踩離合，掛擋，松離合，再踩，再掛。
擋位清晰，離合不沉。
他按了按方向盤，喇叭響了一下，聲音洪亮。
胖子站在旁邊，嘴巴噼里啪啦地不停：「老闆懂車啊！一看就是行家！我跟你說，這台車我收回來都沒怎麼動過，就等人來認領！」
他在下面說還不過癮，還得跑到副駕駛上跟宋誠推銷。
「你看這方向盤，真皮的！你看這座椅，原廠織布！你看這空間，拉貨拉人隨便造！
你要是今天定，我再給你送一箱油！」
宋誠沒理他的推銷詞，從駕駛座上下來，走到車尾，打開後備箱，看了一下底板。
底板平整，沒有修復痕跡。他直起腰，看了一眼胖子。
「1萬2。」
胖子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後又堆上去了。「老闆，1萬2你讓我虧本啊！我這車收回來都不止1萬2！」
「你看這車況，你看這年份，你看這——」
他一邊說一邊掰著手指頭，唾沫又開始噴了。
「1萬1，行就過戶，不行我去下一家。」
胖子看著宋誠的表情，把後面的詞全咽回去了。
他撓了撓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霧散的時候，他說了一句：「我靠，兄弟，哪有你這樣砍價的。」
隨後這個胖子臉上的笑容消散了不少。
徐志偉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全程幾乎都沒能參與進來。
隨後僅僅只是過了幾秒。
車販子一拍大腿：「1萬1就1萬1了」
「這價格最低了，我虧本賣的，就當交個朋友。」
宋誠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了下頭。
「過戶。」
徐志偉站在旁邊，看著宋誠和那個胖子去辦手續，看著宋誠從手機里刷出一萬多塊錢，看著那把鑰匙從胖子手裡遞到宋誠手裡。
他站在那裡，嘴巴張著，眼睛瞪得圓圓的，像一棵長在停車場裡的樹。
「走了。」宋誠拉開駕駛門，坐了進去。
座椅是織布的，有些塌，但坐著還算舒服。
他發動了車，發動機響了一下，平穩地運轉起來。
空調出風口吹出來一股熱風，帶著灰塵的味道。
徐志偉站在那裡，等著宋誠叫他上車。
他等了三秒鐘，車門沒開。
五秒鐘，車門還是沒開。
十秒鐘，宋誠從車窗探出頭來，努了努嘴，朝三輪車的方向歪了歪腦袋。
徐志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輛三輪車孤零零地停在市場門口，車斗里還放著他們倆的行李。
「啊？」徐志偉回頭看著宋誠，「合著我來是要把三輪車帶回去的！」
宋誠笑了笑，從車窗里伸出手來，朝他擺了擺手。
「等到了回去給你封個紅包，安慰一下你。」
說完，他一腳油門，五菱宏光突突突地開走了，帶起一股塵土，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把徐志偉嗆得咳了兩聲。
徐志偉站在那裡，看著那輛銀灰色的麵包車消失在市場的出口，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新T恤，又看了看那輛破三輪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把袖子捲起來，走到三輪車旁邊，坐上去，踩了一腳啟動杆。
三輪車突突突地響起來了，比剛才那輛五菱宏光的聲音大了不止一倍。
「誠哥啊誠哥，」他一邊開車一邊自言自語，「你可真會用人。」
三輪車突突突地開出了市場，拐上回礦場的路，風吹著他的頭髮，把他的新T恤又吹得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