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天。
天剛亮,阿胖就蹲在那堆木板旁邊了。
他把昨天釘好的那兩塊板子翻來覆去地看,用手指摸著釘子帽,一顆一顆地數。
數到第三遍的時候,宋誠從帳篷里鑽出來。
「神!我今天能釘牆板了嗎?」
宋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到工具堆旁邊翻出一把捲尺,扔給他。
「先把尺寸量好。」
阿胖接住捲尺,翻來覆去地看,不知道怎麼用。
宋誠拿過來,拉出一截,卡在木板邊緣。
「看這個數字,每塊板子多長多寬,量好了再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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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胖湊過來,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度,眼睛都快貼上去了。
「這個……怎麼看?」
宋誠指著尺子上的數字,一個一個教。阿胖跟著念,念到後面忘了前面,又從頭念。
念了好幾遍,總算把數字和那些小格子對上號了。
他接過捲尺,蹲在木板堆旁邊,一塊一塊地量。
量完一塊,在地上寫一個數。
寫的字歪歪扭扭的,跟蟲子爬過一樣,但他自己認得。
阿岩起來的時候,阿胖已經量完一半了。
「阿胖哥,你在幹什麼?」
「量尺寸!」阿胖頭也不抬,「神說了,每塊板子都要量,不然釘上去對不齊。」
阿岩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也拿起一塊板子,跟著量。
兩個人蹲在地上,一個量一個記,忙活了半個早上。
宋誠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數字,又看了一眼那堆木板。
「先把長的釘在下面,短的往上接。從牆角開始,一塊壓一塊。」
阿胖拿起一塊最長的板子,扛到屋子旁邊,比了比。
板子太長,豎著放不下,橫著又太寬。他翻過來調過去,不知道該往哪邊放。
宋誠接過來,把板子靠在柱子上,對齊邊緣。
「豎著釘,從地面往上,一塊一塊接。」
阿胖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腦袋。
他拿起錘子,把第一塊板子扶住,釘子放上去,錘子砸下來——這一次沒歪。
他看了一眼宋誠,宋誠沒說話,他就繼續釘第二顆。
一顆,兩顆,三顆。
第一塊板子釘上去了。
他退後兩步,歪著頭看。
板子直直的,和柱子貼得嚴嚴實實。
「神!釘上了!」
宋誠點點頭,指了指旁邊。
「繼續。」
阿胖拿起第二塊板子,靠在第一塊上面,對齊,扶住,釘釘子。
一顆,兩顆,三顆。
第二塊也釘上去了。
他越釘越順,越釘越快。錘子砸在釘子上,噹噹當的,聲音又脆又勻。
阿岩在旁邊遞板子,阿珍和兩個新來的小伙子編茅草。
各干各的,誰都沒閒著。
太陽慢慢升高,牆板一塊一塊地往上接。北面的牆先起來,然後是西面的。
阿胖釘完一面,退後兩步看,又繞到另一邊看,確認是直的,才繼續釘下一面。
釘到東面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喊了一聲。
「神,門留多大?」
宋誠走過來,站在門口的位置,張開手臂比了比。
「這麼寬。一個人進出不擠就行。」
阿胖用手指量了量宋誠張開手臂的寬度,在那塊還沒釘的板子上畫了個記號。
他小心翼翼地繞過那個位置,從旁邊開始釘。
快到中午的時候,三面牆都釘好了。
只剩南面——門那一面,還空著一大塊。
阿胖站在屋子裡面,從牆縫裡往外看。
光從木板的縫隙里漏進來,一格一格的,照在地上。
「神,這牆有縫。」
宋誠走過來看了一眼。
「正常,木頭不是石頭,做不到嚴絲合縫。」
阿胖伸出手指,從縫裡探出去。
「那風不就灌進來了?」
宋誠指了指旁邊那堆還沒用的碎木板和刨花。
「拿那些堵上。」
阿胖蹲下來,挑了幾塊大小合適的,塞進縫裡。
嚴嚴實實的,風進不來了。
他拍拍手,站起來,在屋子裡轉了一圈。
四面牆,一個屋頂,地上是平整的泥土。
他站在屋子中間,仰著頭看,嘴巴咧到耳朵根。
「神,這房子能住人了!」
宋誠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還差個門。」
他走到那堆木板旁邊,挑了三四塊寬度差不多的,並排放在地上。
比了比高度,又比了比門的寬度,剛好。
「把這些釘在一起。」
阿胖蹲下來,把第一塊和第二塊對齊,釘子放上去,錘子砸下來。
噹噹當,釘好了。
再把第三塊接上去,噹噹當,第四塊。
四塊板子釘在一起,變成一扇門板,比他的人還高出一截。
他扶著門板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搬到門口,比了比——寬了。
宋誠拿過捲尺,量了量門框的寬度,又量了量門板的寬度。
「這邊,削掉兩指。」
阿胖把門板放倒,拿著鋸子比劃了半天,不敢下手。
阿珍走過來,接過鋸子,幾下就把多餘的部分鋸掉了。
門板搬起來,往門框裡一放——剛好。
阿胖站在門外,推了推,門板往裡轉。
他又從裡面推了推,門板往外轉。
轉得不太順,吱吱呀呀的,但能開能關。
他扶著門,從外面探進頭去。
「神,還差什麼?」
宋誠站在屋子中間,看了看四面牆,看了看屋頂,看了看那扇歪歪扭扭的門。
「還差個火塘。」
阿胖愣了一下,然後跑出去,抱了一堆石頭回來。
大大小小的,圓的扁的,顏色也不一樣。他把石頭倒在屋子中間,蹲下來開始擺。
大的放中間,小的填縫,扁的圍成一圈。擺好一個圈,退後兩步看,歪了,又蹲下來重新擺。
阿岩跑過來幫忙,兩個人頭碰著頭,一塊一塊地調。
太陽開始偏西的時候,火塘擺好了。
不大不小,剛好夠一家人圍坐。
阿胖蹲在火塘邊上,伸出手比了比。
「神,能生火嗎?」
宋誠點點頭。
阿胖跑出去抱了一捆乾柴回來,在火塘里架好。
他從懷裡掏出打火石,敲了好幾下,只冒火星,不起火。
宋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扔給他。
阿胖接住,翻來覆去地看。這東西他沒見過——不是打火石,也不是鑽木取火,拇指一按,火苗就躥出來了。
他嚇了一跳,差點扔出去。
阿珍伸手接住,按了一下,火苗又躥出來。她看了一眼宋誠,宋誠沒說話。
她把打火機遞還給阿胖,阿胖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湊近柴火,拇指一按。
火苗跳起來,舔著乾柴。
噼里啪啦的,火光照亮了整間屋子。
阿胖蹲在火塘邊上,盯著那團火,半天沒動。
「神……」
「嗯?」
「這房子,是我們的了嗎?」
宋誠看著他。
阿胖蹲在火塘邊上,臉上映著火光,眼睛亮亮的。
阿岩站在他後面,也在看那團火。
兩個新來的小伙子站在門口,探著頭往裡看。
阿珍站在宋誠旁邊,隔了半步。
宋誠看了一眼那扇歪歪扭扭的門,看了一眼那四面有縫的牆,看了一眼那個剛生起來的火塘。
「是你們的。」
他頓了頓。
「也是以後所有人的。」
阿胖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團火。
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影子投在牆上,很大,很暖。
阿珍站在宋誠旁邊,也沒說話。
夕陽從門縫裡照進來,和火光混在一起,鋪了一地。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部落還在古河道的時候,她也是這樣蹲在火塘邊上,看奶奶生火。
那時候她以為日子會一直那樣過下去。
現在她又蹲在火塘邊上了。
不是奶奶的那個,是另一個。
但火是一樣的,暖也是一樣的。
阿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神,明天幹什麼?」
宋誠想了想。
「明天搭哨塔,能看見整條河谷的那種。」
阿胖抬起頭,眼睛比火還亮。
「比這房子還高?」
「比這房子還高。」
阿胖咧嘴笑了,又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火光映在每個人臉上。
屋子外面,天徹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