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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亡魂之怨(2)

  在商場周圍,周柯已經讓人拉起了警戒線。

  幾個人站在廣場上,盯著那扇黑漆漆的門,誰都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

  剛才進去那幾分鐘,幾百個小孩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的畫面,還在腦子裡轉。

  李大海蹲在地上。

  「隊長。」他抬頭看張陽,「咱們就這麼等著?」

  張陽沒說話,他看著那扇門,聽著裡面飄出來的音樂。

  徐鋒靠在車上,手機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

  「人快到了。」他說,「大概還有五分鐘。」

  張志爽把嘴裡那顆新塞的糖咬得嘎嘣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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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處傳來車聲。

  警車開道,車停在警戒線外面,車門打開,下來幾個人。

  兩個警察押著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走過來。

  那男人穿著西裝,但是耷拉著領子,頭髮亂糟糟,臉上全是汗,就連腰上的皮帶都沒綁好是半散的。

  後面還跟著一個人。

  灰撲撲的僧袍,洗得發白,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看樣子年紀也很大了,臉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像一潭深水般安靜。

  他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周柯迎上去,跟警察說了幾句,然後帶著那兩個人走過來。

  「張隊長。」他指了指那個穿西裝的,「這是劉建國,萬禾商場的老闆。」

  劉建國抬頭看了張陽一眼,又低下頭去,不敢看那扇門。

  「還有這位。」周柯指了指那個僧人,「法定師父。當年給商場出主意放經文的,就是他。」

  張陽看向那個老和尚。

  法定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了一秒。

  張陽先開口。

  「劉老闆。來說說吧,這商場底下,到底埋了什麼。」

  劉建國的腿抖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張志爽往前走了一步,「你蓋的商場你不知道?」

  劉建國往後退了一步,撞上後面的警察。

  「我……我真的……」他的聲音在抖,「我就是個商人,我就想蓋個商場賺錢,我……」

  「蓋的時候出過什麼事?」張陽打斷他,「你要是不說,我告訴你現在那裡面可是有上百冤魂,你不開口,我們把你丟進去你自己想想」

  劉建國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法定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他開口了。

  「說吧。」他的聲音很平,像念經念久了的和尚那種平,「都到這一步了,瞞不住了。」

  劉建國看著他,又看看張陽,看看那扇門。

  他咽了口唾沫。

  「出過好多事。」

  周柯拿出手機,開始錄音。

  劉建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一開始動工,就出事。」他說,「挖地基的時候,挖出來好些……好些骨頭。小孩的骨頭。」

  沒人說話。

  「工人都嚇跑了,後來我就換了批人,但是一到晚上就能聽見哭聲。」他繼續說,「後來不止晚上,白天也能聽見。有工人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摔斷了腿。有工人莫名其妙地暈過去,醒過來就說看見好多小孩圍著他。」

  他頓了頓。

  「工程停了半年。錢砸進去幾百萬,什麼都沒蓋起來,那可是零幾年,幾百萬在當初可是天文數字啊!。」

  張陽看著他沒有管他的抱怨。

  「後來呢?」

  劉建國沉默了幾秒。

  「後來有人給我出了個主意。」

  「什麼主意?」

  劉建國抬起頭,看著張陽。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像是在辯解,又像是在認罪。

  「打生樁。」

  李大海愣了一下:「什麼?」

  張志爽臉色變了。

  法定捻佛珠的手,又快了一點。

  劉建國繼續說:「古時候要是在凶地蓋東西,蓋不起來,就要打生樁。把活人埋在地基底下,用他們的命鎮住地下的東西。」

  李大海站起來:「你他媽!」

  張陽伸手攔住他。

  「打了幾個?」

  劉建國低下頭。

  「十二個。」

  沉默。

  廣場上安靜得只剩音樂。

  「寶貝對不起,不是不愛你……」

  劉建國繼續說:「我找人去弄的。流浪漢,沒人要的那種,死了也沒人找。弄了十二個,按方位埋下去。還找了幾個道士來做了一場法事,他們說十二生樁正好暗合地煞,可以調動地氣壓制冤魂。」

  他抬起頭。

  「後來果然順了,商場蓋起來了。」

  「可是在開業的時候還是出事,但沒那麼多了。」

  他看向法定。

  法定捻著佛珠,沒說話。

  張陽也看向他。

  「法定師父。」他說,「該你了。」

  法定捻佛珠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那座商場。

  「貧僧本名叫狗蛋。」他說。

  幾個人愣了一下。

  法定繼續說:「民國二十七年,被扔在育嬰堂門口。不知道爹媽是誰,不知道生在哪兒。只知道那年是狗年,就給起了個名叫狗蛋。」

  他看著那扇門。

  「裡面那些孩子,有的是貧僧的玩伴。」

  法定繼續說:「炮彈落下來那年,貧僧七歲。運氣好跑出來了,他們沒跑出來。」

  他頓了頓,掀起了僧袍的袖子,那雙手上布滿了燒傷的痕跡,他細細地看著那些傷痕。

  「後來啊,我就沒家了,四處流浪、要飯,差點餓死。再後來又被一個我師父撿回去,養大,剃度,取了個法名叫法定。」

  「幾十年過去,貧僧老了。有一天忽然想起來,想回來看看。」

  他看著那扇門。

  「回來的時候,商場已經蓋起來了。但貧僧一走近,就知道不對。」

  「貧僧去找了劉老闆,他當時愁眉苦臉地說商場老出事,生意做不下去。貧僧就告訴他,你放往生經文吧,日夜不停地放,就能讓亡魂投胎往生極樂。」

  法定看著眾人。

  「你們大概也以為那是往生咒吧?。」

  「那其實是《安魂咒》。」法定說,「往生咒是送人走的,安魂咒是讓鬼滌身排怨的。」

  他回過頭,看著那扇門。

  「它們走不了。」

  張陽盯著他。

  「什麼意思?」

  法定捻起佛珠,一顆一顆地撥動。

  「它們死了太久,怨氣太重,早就不能入輪迴了。就算強行超度,進了地獄也要受盡諸苦,洗去渾身怨氣才可再入輪迴。」

  他頓了頓。

  「貧僧不忍。」

  「貧僧想讓它們就在這底下,不受苦,不造孽,就那麼待著。經文壓著,它們就睡著了,偶爾醒過來,鬧一鬧,也不會太厲害。」

  他看著那扇門。

  「貧僧以為,這樣對它們好。」

  沉默。

  「寶貝對不起,不是不疼你……」

  音樂還在放。

  張陽握著劍,看著那個老和尚。

  它們在地下待了七八十年。

  沒人來看它們,國讎家恨,當年的事情當真是讓人苦悲。

  只有一個老和尚,幾十年後回來,給它們放了一首安魂咒,讓它們睡著了。

  法定忽然開口。

  「貧僧知道你們想問什麼。」他說,「貧僧也不知道,它們現在變成什麼樣了。」

  他看著那扇門。

  「但貧僧得進去。」

  張陽愣了一下。

  「你進去?」

  法定點點頭。

  「它們認得貧僧。」他說,「貧僧小時候跟它們一起長大,它們應該還記得。」

  他把佛珠收起來,揣進袖子裡。

  「貧僧進去,跟它們說說話。」

  周柯往前走了一步:「法定師父,裡面現在……」

  法定擺擺手。

  「貧僧活夠了。」他說,「七歲那年狗蛋就死了,法定活了這麼多年,夠了。」

  他往商場門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