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終於停了。
原溯候補到了蒲雨出院這天清晨的車票。
天色將明未明,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時刻,介於黑夜與白晝之間,曖昧又清冷。
他把保溫杯盛滿熱水輕輕放在床頭柜上。
然後轉過身,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睡得很安穩,眉頭舒展,不像之前那樣總是皺著眉。
原溯想起之前的很多次分別,總是倉促又狼狽,像是被命運追趕著的逃亡。
在小鎮的雨天,在風雪交加的車站,在跨年後的校園。
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心撕開一半留給她,一半帶走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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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一次,那種漂泊不定的惶恐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落地的踏實。
他知道她在等他,也知道自己要去向何方。
他沒捨得叫醒她,只是彎下腰,伸手幫她把露在外面的手輕輕放回被子裡。
指尖剛碰到她的手腕,就被反握住了。
那隻手很軟,很熱,帶著令人心安的力度。
「阿溯……」
一聲極輕的呢喃。
蒲雨下意識地伸出手臂,小心環住了他的脖頸。
「幾點了?」她聲音含混不清,帶著剛醒時的嬌憨。
「五點半。」原溯任由她抱著,保持著彎腰的姿勢,親了親她的額頭,「還早,再睡會兒。」
「不睡了。」
蒲雨蹭了蹭他的側臉,感覺到一片涼意,「要去車站了嗎?」
「嗯。」
原溯收緊手臂,隔著被子虛虛地抱了她一下,「車票候補到了。」
蒲雨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他懷裡,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鬆開手,認真地抬眸看去。
「去吧。」
她彎起眼睛,笑得像窗外初升的第一縷陽光。
「記得想我。」
原溯看著她明媚的笑臉,忽然覺得,凜州的冬天似乎也沒那麼冷了。
他低頭,在她唇角印下一個帶著涼意卻無比鄭重的吻。
「每時每刻。」
-
上午十點,蒲雨辦了出院手續。
宋津年租了一輛底盤很穩的商務車,和許歲然一起,一路將蒲雨送回了小鎮。
快到風鈴巷的時候,許歲然在車裡做最後的「戰前演習」。
「記住了啊,口徑一定要統一!」歲歲轉過頭,一臉嚴肅地對蒲雨說,「就說我們在東州爬山的時候,你不小心踩空了,從台階上摔下來滑到了肩膀,被尖石頭劃傷了。縫了幾針,現在已經沒事了。千萬不能提刀子、賭場這些字眼,老人家心臟受不了!」
「嗯嗯,記住了。」蒲雨乖乖點頭,富家千金的謊都撒過了,現在這個小小謊言,根本不在話下。
車子停在巷口,三人提著行李往裡走。
「李奶奶,我們回來啦!」許歲然最會來事兒,甜甜地喊了一聲。
走一半忽然發現她手上還拎著一大袋醫院開的各種藥,有點心虛地往身後藏了藏。
這一藏不要緊,反倒是欲蓋彌彰。
李素華是什麼人?活了大半輩子,眼睫毛都是空的。
她的視線在三人身上轉了一圈。宋津年拎著行李箱,許歲然大包小包,唯獨蒲雨兩手空空。
以小雨的性格,絕不會一件東西都不幫著拿的。
啪嗒一聲。
手裡的豆角被扔回了籃子裡。
「這藥是誰的?誰傷著了?」
許歲然立刻上前,按照排練好的劇本,聲情並茂地把「爬山摔倒事件」演了一遍,說到動情處,還自責地抹了抹眼角:「都怪我,當時沒拉住她。李奶奶,您打我吧。」
宋津年在旁邊推了推眼鏡,也面不改色地補了一句:「確實是意外,醫生說沒大礙,休養一陣就好了。」
蒲雨也連忙上前挽住了奶奶的手臂,「真的沒事啦奶奶,您別擔心。」
空氣凝固了兩秒。
李素華沒再多問,只是轉過身,從屋檐下把那塊掛了好幾天的臘肉取了下來。
「進屋吧。」老太太的聲音硬邦邦的,「也不知道提前打個電話,飯還沒做。」
蒲雨和歲歲對視一眼,悄悄鬆了口氣。
進了屋,李素華讓她們在椅子上坐著,自己則是轉身進了廚房,不一會兒就傳來了剁肉的聲音。
幾人把東西放下後就去廚房幫忙了。
蒲雨在灶台前幫著燒火,歲歲幫著擇菜洗菜,宋津年則是幫著剁點排骨切點肉什麼的體力活。
蒲雨看著奶奶忙碌的身影,總覺得不太對勁。
奶奶今天話太少了。
平時她回來,奶奶總要拉著她問東問西,在學校怎麼樣,吃得好不好,睡得怎麼樣。
今天卻什麼都沒問。
歲歲也感覺到了,湊過來小聲說:「李奶奶今天怎麼這麼安靜?一句話也不說。」
蒲雨搖搖頭,心裡有點不安。
過了一會兒,李素華端著一大碗排骨湯進來,放在八仙桌上,還特意做了紅燒肉、炒臘肉、蒸蛋羹,蒸糰子。
「歲歲,小宋,你們也吃。」她說,「別客氣。」
歲歲和宋津年連忙道謝,拿起筷子。
一頓飯吃得有些安靜。
李素華沒怎麼說話,只是時不時給蒲雨夾菜。
「多吃點。」她說。
蒲雨點點頭,埋頭吃飯。
吃完飯,歲歲和宋津年幫忙收拾了碗筷,就離開了。
「小雨,那我們先走了啊。」歲歲說,「有事給我打電話。」
蒲雨點點頭,送他們到門口。
院門關上的瞬間,院子裡突然安靜下來。
蒲雨轉過身,看見奶奶站在堂屋門口,正看著她。
那眼神很複雜。
有心疼,有擔憂,還有一種蒲雨看不懂的東西。
「進屋。」李素華說。
蒲雨乖乖跟著進去。
進了屋,李素華把門關上,轉身看著她。
「把外套脫了。」
蒲雨心裡「咯噔」一下。
「奶奶……」
「脫了。」李素華語氣兇巴巴地說。
蒲雨咬了咬唇,慢慢脫下外套。
左肩上,那層厚厚的紗布露了出來。
李素華的目光落在上面,看了很久。
「怎麼傷的?」
蒲雨低下頭,不敢看她。
「就……就不小心,摔的……」
「摔的?」
老太太拉開凳子,在她對面坐下,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摔跤能摔出這麼深的傷口?那得縫針吧?」
蒲雨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在最親近的親人面前,那些謊話全都變得空白。
「說實話。」李素華盯著她的眼睛,「傷怎麼來的?是不是蒲志明那個狗東西乾的?」
蒲雨一愣,連忙搖頭:「不是呀奶奶,真的不是。」
「那是誰?」
李素華的情緒突然變得有些激動,手緊緊抓著桌角,指節泛白,「是不是他那個親爹親媽找過來了?是不是他們讓你去做什麼手術了?那是配型!那是要你的命!你是不是傻?!」
「奶奶?」
蒲雨徹底懵了,「什麼手術……什麼配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