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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力氣很大?隨我。

  操場上的空氣像是凍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兩個一大一小、對峙般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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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大的軍官,穿著筆挺的軍裝,臉色沉冷,周身散發著一種無形壓力。

  在他面前,瘦小的女孩穿著紅裙子,倔強地仰著臉,眼眶通紅,胸口因為剛才那聲大喊還在急促起伏。

  周圍看熱鬧的、路過的士兵和家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誰都知道「顧瘋子」的名號。

  也知道他對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鄉下閨女」態度古怪。

  不聞不問,連面都不露。

  昨天幾個營長團長去找他「告狀」,據說也沒討到好。

  顧大力一句「你們一群兒子打不過我女兒一個」就把人噎了回來。

  但這更讓人覺得,顧大力對這孩子不是維護,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漠視,甚至……嫌棄?

  否則,哪家爹會在閨女跟人打架,還鬧出這麼大動靜之後,連面都不露一下?

  現在好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頭,竟然敢在操場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呼她爹的大名!

  那聲音尖利得,半個營區恐怕都聽見了。

  這不是找死嗎?

  劉參謀長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本打算嚴肅處理損壞公物的事,但現在顧大力出現了,這就是他們團內部的家務事了。

  他沉著臉站在一旁,打算看看顧大力怎麼處理。

  如果他顧大力敢因為是自己閨女就公然包庇,那他這個師部參謀長絕不會坐視不管。

  張建軍那幾個男孩更是嚇得縮起了脖子,儘量降低存在感,生怕「顧瘋子」的怒火波及到自己。

  他們心裡既害怕,又隱隱有點幸災樂禍。

  看吧,叫你狂,叫你打我們!這下你親爹來了,看你怎麼辦!

  李衛東則擔憂地看著鐵妮,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在所有人的預想里,接下來就該是顧大力雷霆震怒的場景了。

  他可能會厲聲呵斥這個沒規矩的野丫頭,可能會直接讓人把她拖走,甚至……以他「瘋批」的名聲,做出更過激的反應也不奇怪。

  顧大力站在鐵妮面前,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他低著頭,目光像是實質的探照燈,一寸一寸地掃過鐵妮的臉。

  太像了。

  不是指五官多麼相似。

  而是那種神韻,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執拗和不肯服輸的勁兒

  尤其是那雙眼睛,黑得純粹,亮得驚人。

  此刻因為憤怒、委屈和面對他時下意識的緊繃而瞪得圓圓的,像兩簇燃燒的黑色火苗。

  這雙眼睛,讓他瞬間想起了很多年前。

  青山大隊村口那個拖著鼻涕,卻敢為了跟比自己高半個頭的男娃打架的小男孩——他自己。

  也讓他想起了昨晚那些混亂記憶碎片裡,燭光映照下,那雙氤氳著水汽、迷離的眼睛——楊小芳。

  血緣是一種很玄妙的東西。

  有時候不需要證據,不需要鑑定,只是這樣近距離地看著,某種源自生命深處的共鳴就會悄然響起。

  顧大力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地地跳動著,帶著一種陌生的鈍痛和悸動。

  他所有的怒氣,在對上這雙眼睛的瞬間,奇異地消散了大半。

  反而被一種更複雜、更洶湧的情緒取代。

  是審視,是震動,是……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一絲細微的酸軟。

  他看著她臉上還掛著沒擦乾淨的淚痕,看著她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抖的小身板,看著她身上那件嶄新的紅格子裙子。

  這就是那個背著她娘,徒步幾百里走到軍區門口的孩子?

  這就是那個單手舉起崗亭,哭喊著「我娘快死了」的孩子?

  這就是那個,可能……流淌著他顧大力血脈的孩子?

  時間仿佛只過去了短短几秒,又像是過了很久。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顧大力要發難,連鐵妮自己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準備迎接斥責甚至更糟糕的對待時——

  顧大力忽然動了。

  他沒有發火,沒有訓斥,甚至臉上的表情都沒有太大變化,依舊是那種慣常的、缺乏波瀾的冷硬。

  他只是微微彎下了腰。

  這個動作,讓周圍所有人都愣住了。

  顧大力的身高比鐵妮高出太多,即使是彎腰,也需要鐵妮仰視。

  他的目光平視著鐵妮的眼睛,距離近得鐵妮能看清他軍裝領口上最細微的紋路,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和一種冷冽的氣息。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靜,帶著一種與他此刻彎腰俯身姿態不太相符的力度,清晰地傳進鐵妮的耳朵,也傳進了周圍每一個豎起耳朵的人的耳中:

  「單槓,是你掰彎的?」

  沒有稱呼,沒有鋪墊,直接切入核心問題。

  語氣不是質問,更像是一種確認。

  鐵妮梗著脖子,迎著他的目光,用力一點頭,聲音還有點發顫,但很清晰:「是俺!」

  「為什麼?」顧大力又問,目光銳利。

  鐵妮咬了咬嘴唇,手指下意識地揪緊了裙擺,但她沒有退縮。

  她指了指旁邊縮著脖子的張建軍他們,又看了一眼地上還沾著土的皮球和眼眶紅紅的李衛東:

  「他們欺負人!俺看不慣!他們先罵俺,還想讓李衛東來……來抓俺!俺氣不過!那鐵桿子……俺沒想弄壞它,就是……就是一下沒忍住!」

  她說得有些亂,但意思很清楚。

  是先被挑釁,出於義憤,才動了手,掰彎單槓是情緒失控下的意外。

  顧大力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直起身,目光轉向一旁臉色變幻不定的張建軍等人,又掃過地上那個皮球,最後落在了劉參謀長身上。

  劉參謀長正等著他表態。

  顧大力對著劉參謀長,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沉肅:「參謀長,損壞公物,按條令,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該賠賠,該換換。」

  劉參謀長臉色稍緩,點了點頭。

  這還像句公道話。

  但顧大力緊接著又說,目光重新落回鐵妮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不過,事情起因,也需要調查清楚。如果是有人先挑釁、欺負弱小,甚至試圖污衊他人,那相關責任人,也該一併處理。劉參謀長,您看呢?」

  這話一出,張建軍幾個男孩的臉「唰」地白了。

  他們欺負李衛東是常事,剛才還想把單槓的事全推到鐵妮頭上……

  劉參謀長是過來人,一看那幾個孩子的臉色和現場情形,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他嚴肅地點點頭:「顧團長說得對。事情要查清楚,不能偏聽偏信。損壞公物要處理,挑起事端、欺負戰友同樣不能輕縱!」

  他後半句話,是盯著張建軍他們說的,眼神嚴厲。

  張建軍等人嚇得腿都軟了。

  顧大力沒再理會他們,重新低下頭,看著還仰著臉、有些發懵的鐵妮。

  她似乎沒完全聽懂他和參謀長之間的對話,但能感覺到,爹好像……沒有要狠狠罵她的意思?

  好像……還提到了別人欺負人?

  顧大力看著她那雙依舊瞪得圓溜溜、帶著困惑和一絲殘餘委屈的眼睛,心裡某個地方又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想起白靜靜的話,想起醫院裡奄奄一息的楊小芳,想起那些混亂的記憶和未出的檢查結果。

  他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在做一個決定。

  然後,他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些,也更沉了一些,只有鐵妮和他自己能聽清:

  「力氣很大?」

  鐵妮下意識地點頭。

  「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