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破荒野上空稀薄的霧氣,照在灰白色的路面上。
古道橫亘在大地上,像是一條被歲月磨平了稜角的舊傷疤,無聲地延伸向極北深處。
太上盟的隊伍已經在上面走了很久,久到腳下的硬實觸感幾乎成為了一種本能。
空氣里沒有風,路面上連一粒揚起的灰塵都沒有,仿佛天地間的一切力量都在刻意迴避這條古道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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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楠走在隊伍最前方,步幅均勻。
靴底每一次踩在路面上,接觸地面的聲音都清脆清晰,每一步的距離都仿佛經過尺攏丈量,不差分毫。
劍一落後他兩步,本命劍胎斜掛在腰間,黑漆劍鞘邊緣有一道這幾天反覆擦過路面留下的淺痕,顏色比周圍的劍鞘略淺一些。
張鐵扛著粗重長槍,大步流星地走在側翼。
他揉了揉發酸的脖頸,側頭對王鵬嘀咕:「王書生,咱們在這破石板路上走了幾天了?
老子踩得腳板底都要起繭子了,連個像樣的歇腳地兒都沒有。」
王鵬手提羊皮捲軸,頭也不抬地應道:「莫要抱怨。
這條古道乃是當年鎮岳關的主陣脈所在,腳下地基紮實得很。
若是走在兩側的荒灘上,地脈暗流激盪,怕是早把你吸進泥潭裡去了。」
張鐵撇了撇嘴:「老子就隨口一說,你這書生,總是有一堆道理等著我。」
走在後方的陳符伸手拉了拉重弩的機括,檢查了一下銅弦的鬆緊,出聲打趣:「張大隊長要是覺得腳底不適,大可去荒地上走兩圈試試。
聽說當年隕落在荒野里的古修士不少,指不定能踩出幾塊枯骨來。」
「去你的陳瞎子,少拿老子尋開心!」張鐵瞪了他一眼,槍尖在空中晃了晃。
葉楠沒有參與後面的打鬧,目光始終凝視著前方。
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新的灰白色輪廓。
那道輪廓比前幾次遇到的阻礙更加清晰,高度更高,寬度也更厚,宛如一座正在緩慢從地底升起的石堡,逐漸占據了路面的中央位置。
葉楠沒有減速,保持著原有的節奏向前走。
那道輪廓在他的視野中逐漸成型,最先顯現的是底部與路面接觸的地方,緊接著是兩側延伸的邊界線,最後是頂部收束的平緩弧度。
隊伍在他身後保持著嚴密的間距,沒有人因為前方的輪廓出現而放慢腳步。
劍一的手指在劍柄上搭了一下,關節微扣,但並未握緊,片刻後又重新放了下來。
葉楠在距離那道輪廓約一里處拔足停下,那道輪廓也隨之停了下來。
他沿著路面向北端的方向觀望了片刻,確認那道輪廓沒有再向前移動後,繼續向前走了一小段距離,在距離那道輪廓約百步處再次停下。
這一次,那道輪廓沒有跟著他停下,而是開始緩慢地向上升起,仿佛正在從路面以下剝離出來。
咔嚓……
灰白色的表殼沿著輪廓的邊緣一層一層脫落,碎石屑四散滾落,露出下方一層更深、更沉的質地。
當那道身影完全從路面中升起時,葉楠打量過去,對方的體型比前幾次的接觸者更大。
肩寬更闊,軀幹的厚度也更明顯,表面的沉積物極其厚重,顯然已經在路面下方沉睡了極其漫長的歲月。
它威嚴地站在路面上,沒有向前移動,靜靜等待著隊伍進入接觸範圍。
葉楠在前行了幾步後,那道身影也以相同的方向同步移動,維持著原有的距離。
葉楠在對方前方約三十步處停下腳步,那道身影同時停住,雙方之間隔著一段光潔的灰白色路面。
葉楠沉下心神,確認了對方的氣息層。
「仙皇中期……而且根基極其穩固。」
葉楠在心中思量,「比前幾次的試探者修為更高,體內世界的完整性更強,氣息流通的軌跡平滑穩定,顯然經過了極其漫長歲月的打磨與自我完善。」
他沒有在遠距離上進行過多的無用試探,腳下猛然一踏,徑直向前邁步!
那道身影在他踏出腳步的同時,腳下的路面驟然響起一聲清脆的開裂聲!
撕啦!
一道縱向的裂痕沿著路面的方向延伸開來,寬度均勻,恰似一道被事先用利器劃好的界線。
葉楠在裂痕邊緣拔足停下,沒有直接跨過去。
這道裂痕的深度超過了他之前遇到過的任何一種地表痕跡,仿佛對方僅僅憑著一道指令,就改寫了這片古路面的物理結構。
葉楠蹲下身來,用手背貼了一下裂痕邊緣。
微溫。
邊緣的溫度比周圍路面略高,顯然剛剛承受了極高密度的法力熱量輸入。
他站起身,沿著裂痕的走向橫向移動了一步,在到達裂痕末端時停下。
那道裂痕並未無限延伸,在距離路面邊緣約三步處自行收窄,消失無蹤。
「陣法規則受限於路基本身,無法破壞路面邊界。」葉楠心中瞬間明悟。
那道身影在葉楠到達裂痕末端的同時,沿著路面向後移動了一段距離。
這一次移動的幅度比前幾次更大,拉開了雙方之間的間距。
葉楠注意到,它在移動的過程中,腳下的路面始終保持著絕對的平整,沒有引起一絲一毫的地脈波動。
葉楠沿著那道身影移動的方向走了一段,在距離對方約十步處停下來。
對方沒有繼續後退,在他的腳步落定後也停下了移動。
葉楠向前再邁出了一步。
這一次,對方的反應和前幾次截然不同。
當葉楠這一步落下時,路面上沒有出現新的裂痕或印記,那道身影也沒有後退或調整站位。
它只是站在原地,葉楠靴底接觸到路面的一瞬間,腳底反饋回來的質感比之前更加沉重,路面下方的質地顯得異常穩固。
他能清晰感知到,雙方之間的間隔正在趨於一個極其穩定的臨界值。
那道身影在間隔穩定後,抬起了手臂。
寬大的手掌沿著路面的方向平伸過來,動作不快不慢,帶著一種近乎法理的規律感。
葉楠沒有後退,也沒有側身硬躲。
在感知到對方動作幅度完全符合當前間距的瞬間,他向側前方輕盈地邁出一步。
呼!
掌風呼嘯,那道攻擊的軌跡擦著他的肩側掠過,將他衣角掀起少許。
葉楠沒有給對方收回手臂的機會,向前一步跨出,在那道身影調整姿態的間隙中,兩根手指精準如鐵鉗般按在了它手臂靠關節的位置!
觸感堅硬厚重,表面的沉積物層比預想中更厚,猶如按在了一塊千年寒鐵之上。
那道身影在被接觸的瞬間,身形猛然一抖,以極快的速度調整了全身重心,讓那隻手臂能夠以更大的自由度脫離接觸,而不是硬扛葉楠指尖滲入的勁力。
滑!
葉楠的手指在它調整重心時從接觸點滑脫,觸感短暫中斷,雙方之間的法力牽引在某個瞬間被強行切斷。
脫離接觸後,那道身影沒有重新調整站位,而是順著當前的朝向,沿著路面邊緣橫向走了兩步,拔足停下。
葉楠抬眼看去,只見它退到了前段一段新路面的中央位置。
腳下的路面在那道身影重新停穩後,開始產生緩慢的變化——灰白色的質地逐漸加深,最終形成了一道顏色偏暗的帶狀區域,橫跨了整段路面的寬度。
「這是……陣法封鎖帶?」後方的王鵬忍不住按著羊皮捲軸,出聲驚呼。
張鐵眯起眼睛,握緊槍柄:「這黑乎乎的一條,看著像烤焦了似的,盟主能踩過去不?」
陳符神色凝重:「少說話,仔細看著。
盟主自有分寸。」
葉楠走上前,在帶狀區域邊緣拔足停下。
帶狀區域的顏色比周圍深得多,散發著微弱的餘溫,仿佛地面剛剛經歷過一次持續的熱量釋放。
帶狀區域完全限定在古道內部,沒有延伸到路面以外,邊緣與路面之間的過渡自然緊密。
葉楠沿著帶狀區域的邊緣走了一段,確認了帶狀區域的寬度與長度後,折返回來。
那道身影在他返回時,已經向後退到了更遠的位置,隱入晨霧之中。
葉楠沒有繼續追進。
他在帶狀區域邊緣站了一段時間,確認那道身影沒有再次靠近的意圖後,轉身沿著路面向回走了一段。
葉楠走回太上盟隊伍所在的位置時,劍一正在用布輕輕擦拭著本命劍胎的劍鞘,調整著掛扣的位置。
看到葉楠走回來,劍一抬眼問了一句:「退了?」
葉楠神色平靜,平淡回應:「退了。
他試過了,知道邊界在哪裡。」
張鐵湊過來,摸了摸腦袋:「盟主,他折騰這么半天,到底試出啥來了?
咱們這算是打贏了還是算打平了?」
王鵬走上前,拍了張鐵一把:「你這粗人懂什麼?
剛才那是陣法意志的最後核驗。
對方乃是仙皇中期的傀儡英靈,它畫出那道暗帶,就是在標記陣法通道的最後界限。
盟主沒有盲目硬破,而是看穿了它的規則,它自然知難而退。」
陳符嘆了口氣,收起重弩:「這麼說,前面的路咱們能暢通無阻地走過去了?」
葉楠微微頷首:「只要守規矩,這陣法便不會阻攔。」
劍一沒有再多問,將本命劍胎的劍鞘重新掛好,乾脆利落地說了一句:「那就繼續走。」
「出發。」葉楠輕聲下令。
太上盟隊伍重新整隊,沿著古道繼續向北推進。
越過那道帶狀區域時,腳下雖有些許餘溫,卻再無半點陣法反噬。
眾人走過的路面,在隊伍離開後,逐漸恢復了原有的灰白色調,細塵再次靜靜覆蓋表層。
葉楠走在隊伍中段,微閉雙眼,感知著體內的玄奧通道。
通道正在持續向北延伸,紮實而穩定,沒有產生一絲偏移,也沒有受到任何阻礙。
前方的古道路程還沒有完全走完,但經過剛才那一戰,它已經在路面上留下了足夠深的法則印記。
遠方的天際線上,鎮岳關那龐大而古老的要塞廢墟已然輪廓清晰,巍峨聳立在天地之間。
那道最後的邊界已經被跨過,前方的古老秘密,正在等待著太上盟眾人親手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