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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歸墟殘徑

  又一個百年,在那死寂的石殿深處悄然流逝。

  葉楠依舊維持著那個盤坐的姿勢,宛如一尊被時光遺忘的青石雕塑。

  他體內的那個世界,早在大半個世紀前就陷入了某種詭異的停滯。

  億萬星辰依舊在既定的軌道上移動,山河在大地上起伏,那些被他創造出的生命在不斷繁衍。

  可那股推動世界向更高層次演化的偉力,卻像是陷入了無盡的泥沼。

  無論他如何催動本源,無論他如何推演道則,那個世界始終無法再擴張一寸。

  那些從神秘山谷中拓印而來的道紋,此時化作了無數道金色的鎖鏈,密密麻麻地纏繞在世界的根基上。

  它們與星辰交織,與山河共鳴。

  可它們始終只是「外物」,無法與葉楠自身的意志徹底融為一體。

  那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隔閡,此刻在他眼中卻比萬古鴻溝還要寬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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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根「刺」,扎得極深。

  它不僅扎在了體內世界的本源里,更扎在了葉楠的道心最深處。

  「還是差了一點。」

  葉楠在心底發出一聲輕嘆。

  這一聲嘆息,在那死寂的識海中激起了層層波瀾,卻最終歸於虛無。

  他緩緩睜開眼,帝金色的眸子裡,那股原本靈動如水的帝光此時顯得有些凝滯。

  瞳孔深處,倒映著那片始終無法融合的道則殘影。

  他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像是一道化不開的愁雲。

  右手支在膝蓋上,食指毫無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篤。

  篤篤。

  這敲擊聲在這絕對靜謐的石殿中顯得格外刺眼,每一聲都像是某種崩塌的預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道心正在亂。

  這種亂,不是源於外界的威脅,而是源於對自身道路的迷茫。

  「閉關,已經沒意義了。」

  葉楠站起身,那件已經沾染了百年塵埃的灰袍順著青石滑落。

  衣擺在空氣中輕輕拂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的腳步很重。

  每一步踏在石磚上,都似乎在與整座城池的脈搏共振。

  那是積壓了百年的沉重,也是一位半步准仙帝無法破境的壓抑。

  石殿的石門在沉重的轟鳴聲中緩緩開啟。

  外面的光亮並不刺眼,甚至透著一種病態的蒼白。

  城牆之上,帝尊正倒背著手,那一雙虎目死死盯著西北方的天際。

  那裡的灰白霧氣已經不再是翻湧,而是像一堵頂天立地的牆,正帶著某種令人窒息的節奏,緩緩向前推進。

  百里。

  這是最後的紅線。

  霧氣中傳來的嘶吼聲,已經不再是悽厲的尖叫,而是某種帶著節奏的低沉禱告。

  那是異域的祭祀在為即將跨界的真身祈福。

  那幾股超越了仙王巨頭的恐怖氣息,雖然還隔著千萬重虛空,卻已經讓整片荒原的法則開始寸寸崩裂。

  帝尊感應到了身後的動靜,猛地回頭。

  那一雙威嚴的虎目中,原本燃燒的期待在看到葉楠的那一刻,悄然熄滅了一瞬。

  雖然只是一瞬,卻被葉楠捕捉到了。

  帝尊眼中的光芒變成了深深的擔憂。

  在他看來,此時走出來的葉楠,氣息固然比百年前強了一絲,可那一絲對於准仙帝的門檻來說,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那道門,終究還是沒能推開。

  「葉楠。」

  帝尊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如果你覺得還沒到時候,可以繼續……」

  葉楠搖了搖頭,打斷了他的話。

  他走到城牆邊緣,看著那如海潮般逼近的灰霧,語氣平靜得出奇。

  「門檻就在那裡,但我推不動。」

  「閉死關,只會讓我徹底迷失在自己的道里。」

  冥尊拄著木杖,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兩人中間。

  那隻枯瘦如雞爪的手在杖頭上輕輕摩挲著,節奏沉穩,眼中卻透著一絲苦澀。

  「仙帝路,本就是一條斷路。」

  「你能走到這一步,已經是這幾個紀元來的異數了。」

  冥尊看著葉楠,語氣中透著一股長輩的溫厚。

  「莫要逼自己太狠,或許,機緣在戰場上。」

  女帝站在城牆最北端,白衣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沒有回頭,手卻一直按在那柄寒冰長劍上。

  那指腹敲擊劍柄的頻率,顯示出她內心的並不平靜。

  作為同樣驚才絕艷的存在,她比任何人都懂那種「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絕望。

  「葉楠。」

  女帝終於轉過頭,冷艷的臉上閃過一絲決然。

  「如果你想走,我陪你殺出去,去哪裡都行。」

  劍一、葉凡、王鵬三尊已經穩固在真仙巔峰的高手,此刻也從廣場上大步走來。

  劍一在葉楠面前三步處停住,雙手抱拳,深深一揖。

  「師父。」

  他的聲音很穩,但混沌色的眸子深處,那一抹對師父的擔憂卻怎麼也藏不住。

  葉凡的金色氣血在翻湧,那股戰意已經快要透體而出。

  「師父,您就算沒突破准仙帝,對付那幫雜碎也是綽綽有餘。」

  「大不了,咱們把這城池燒了,去異域殺個對穿!」

  王鵬站在一旁,混沌氣流轉,他看出了葉楠那種不同尋常的「凝重」。

  「師父,那道門檻……真的有這麼難嗎?」

  葉楠伸手按在城牆的冰冷石磚上,目光越過迷霧,仿佛看到了那個未知的將來。

  「不是難,是根本沒有路。」

  「我走的路,前人沒走過。我用的道,也不是這方世界的。」

  「現在,它們打架了。」

  他轉過身,看向眾人。

  「這城守不住多久,那些超越仙王的存在一旦跨界,帝尊你們即便聯手,也撐不過三招。」

  此言一出,城頭一片死寂。

  帝尊苦笑一聲,沒有反駁。

  他知道葉楠說的是實話。

  哪怕他現在是仙王后期,在那種存在面前,依然脆弱得像一張紙。

  「所以,你要離開?」

  帝尊盯著葉楠,神色複雜。

  「閉關無用,唯有向外求索。」

  葉楠的目光投向了東北方,那是裂天殘存記憶中,唯一被標記為「禁忌」的地方。

  「裂天的記憶里,那地方叫『歸墟殘徑』。」

  「那是他當年達到准仙王巔峰時,僅僅靠近一步就險些神魂崩潰的地方。」

  「我懷疑,那裡藏著這片世界最原始、也最破敗的真相。」

  聽到「歸墟殘徑」四個字,冥尊的身體猛地抖了一下。

  那雙渾濁的眼球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名為「驚恐」的神色。

  「不可!」

  冥尊手中的木杖重重敲擊在地面上。

  「那是先輩們口口相傳的死地!」

  「傳說那裡是通往幽冥的逆轉位面,是仙域破滅後流放污垢的地方。」

  「去那裡的人,沒有一個能回來,連骨頭渣子都會被那裡的規則化掉!」

  葉楠看著冥尊,帝金色的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卻那般蒼涼。

  「如果不去,等那一頭的人殺過來,這裡同樣是死地。」

  「與其在這裡等死,不如去搏一線生機。」

  女帝上前一步,長劍已經發出清越的鳴響。

  「我說過,我陪你去。」

  葉楠看著她那雙寫滿堅定的眸子,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

  他轉頭看向劍一、葉凡等人。

  「你們留下,守好這最後一座城。」

  「若是我真的沒回來……就把這座城炸了,帶著剩下的人,往虛空最深處逃。」

  劍一的拳頭猛然握緊,指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他沒有再勸,因為他知道師父決定的事,這世上沒人能拉得回來。

  「師父……保重。」

  葉楠沒有回頭。

  他那一身灰袍在風中翻卷,整個人如同一道筆直的劍影,衝出了城池。

  女帝緊隨其後,白衣飄飄,兩道身影在那灰濛濛的荒原上拉出了一道長長的弧線。

  兩人一路向北。

  地面的顏色在迅速變化。

  原本焦黑的泥土,逐漸變成了那種觸目驚心的暗紫色,甚至帶著一種濃稠的血腥味。

  四周沒有風,沒有雲,連虛空都像是被某種強酸腐蝕過,呈現出一種千瘡百孔的質感。

  這裡是一片絕對的死域。

  連那些異域的詭異氣息,似乎都不敢涉足這裡。

  三天後。

  在大地的盡頭,一道足以橫跨整個世界的黑色裂痕,生生撕裂了空間。

  那不是普通的裂縫。

  從那裡湧出的黑霧,濃稠得像是一罐被打翻的墨汁。

  黑霧中不僅沒有生機,甚至連光線進入其中都會被瞬間吞噬。

  悽厲的哀嚎、低沉的咒罵、還有那種仿佛千萬人在同時磨牙的聲音,不斷從裂痕深處傳出。

  女帝停下了腳步。

  她感覺到自己體內的仙王本源在這一刻竟然產生了一種畏縮的情緒。

  那種冷。

  是從骨髓最深處冒出來的,連修為都無法隔絕。

  「就是這裡了。」

  葉楠站在裂痕的邊緣,低頭凝視著那無底的深淵。

  他的帝光與那黑霧碰撞,發出刺耳的『嗤嗤』聲,像是兩種天敵在相互啃噬。

  「傳說中,這裡是一切生靈的歸宿。」

  葉楠自言自語。

  他的手指在身側輕輕敲擊,節奏重新變得緩慢而穩健。

  「裂天不敢來,是因為他怕死,怕失去他的仙王果位。」

  「但我沒得選。」

  女帝站在他身側,握劍的手雖然在微微發顫,但她的眼神卻依舊凌厲。

  「這下面,似乎連時空都是亂的。」

  「如果我們進去了,可能就再也找不到回來的路了。」

  葉楠轉過頭,看著她那張冷艷的臉龐。

  「怕嗎?」

  女帝抿了抿唇,嘴角竟然透出一絲倔強的弧度。

  「這九天十地,本就是一處牢籠。」

  「從一座牢籠跳進另一牢牢籠,有什麼好怕的?」

  葉楠大笑。

  那是他百年閉關以來,第一次露出這種暢快的笑意。

  「好!」

  「那就看看,這所謂的地獄,能不能留得住我這半步帝軀!」

  話音未落。

  葉楠已經縱身一躍,如同一道帝金色的流星,義無反顧地扎進了那片粘稠的黑暗。

  女帝緊隨其後,白衣在黑霧的包裹下,宛如一朵孤獨盛開的白蓮。

  那一刻。

  整片荒原似乎都在顫抖。

  裂縫深處。

  無數雙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悄然睜開。

  那是積攢了無數紀元的饑渴,也是對新鮮血肉最貪婪的渴求。

  葉楠能感覺到,那些黑色的霧氣正在瘋狂鑽入他的每一個毛孔。

  它們在試圖修改他的道,在試圖抹去他的記憶。

  「鎮!」

  葉楠怒喝一聲。

  體內那個原本停滯的世界,在那一瞬間瘋狂運轉起來。

  既然正常的演化已經走不通。

  那就在這絕望的邊緣,用這極致的負面規則,來給他的世界注入最後的一絲「生」。

  死之盡頭,方為生之起點。

  兩人的身影,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洪流中,越沉越深。

  身後的那道裂口,正緩緩合攏。

  像是一張巨獸的嘴,徹底吞噬了這最後的一抹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