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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誰敢喝百姓的血,我就扒誰的皮!

  前排的腳夫、賣炊餅的婆子、老陳頭,哪怕是隔得老遠的閒漢,腦瓜子都嗡的一聲。

  在大明老百姓心裡,朱元璋是天上的雷公,那是專門劈貪官、殺人頭的。

  但馬皇后不一樣。

  她是地,是能從土裡長出糧食、能給人一口熱粥續命的活菩薩。

  當年金陵大旱,是誰把自個兒的首飾當了,換成米糧施粥?是馬娘娘。

  當年淮西那幫殺才犯渾屠城,是誰跪在朱元璋的刀口子底下,硬生生保下幾萬顆人頭?還是馬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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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萬八千雙眼睛,死死釘在金水橋頭那個穿著破襖子的大腳老太身上。

  「撲通。」

  沒有排練,沒有號令。

  前排的三百人,膝蓋發軟,磕在滿是冰碴的青磚上。

  緊接著是三千人。

  三萬人。  人浪如墨色涌動,從午門一直跪到了洪武門外。

  連掛在樹杈子上看熱鬧的猴崽子們,都嚇得滾下來,撅著屁股趴在地上。

  十萬個膝蓋砸地的聲音,聲音如雷鳴,壓過風雪。

  「娘娘千歲!」

  「活菩薩保佑啊!」

  這哪裡是朝拜,這是哭爹喊娘的委屈,是終於見著親人的宣洩。

  這幫泥腿子不懂什麼朝廷禮儀,他們只知道,給自己飯吃的那個好人,她還在!

  奉天殿內。

  癱在地上的劉三吾,艱難地抬起頭。

  看著門檻外那黑壓壓跪倒的一片,這位鬥了一輩子的老文豪,手指頭都在抽抽。

  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文官集團手裡那杆筆,在這十萬百姓衝著馬皇后磕頭的動靜面前,連張擦屁股紙都不如。  只要馬秀英往那一站,這大明的民心,誰也踩不碎。

  風口裡,馬皇后眼圈通紅。

  她往前挪了一步,也沒什麼架子,就像村口喊魂的老大娘:

  「老鄉們!都起來!地上涼!」

  「是朝廷對不住大夥!有些當官的心腸爛透了,沒把你們當人看!」

  馬皇后一邊說,一邊反手一指,直接指著身後低眉順眼的朱元璋:

  「但你們給老婆子記著!只要朱重八還在這個位子上坐一天,只要我這老婆子還有一口氣!」

  「這大明的天,就輪不到那群黑心爛肺的狗東西來遮!」

  說著,她一把將身邊的朱允熥拽過來:

  「這是咱親孫子!他手裡的刀,就是給你們老百姓開道的!」

  「往後誰敢吃你們的肉,喝你們的娃子血,咱就讓他扒誰的皮!」

  轟——!  底下再次炸鍋。

  百姓們把腦門往青磚上死命地磕,哪怕磕出血印子也不停。

  穩了。

  當下,這股浩大的民心,被這位大腳老太和這個滿身血腥氣的少年,死死攥在了手心裡。

  朱允熥站在原地。

  面對十萬人的狂熱,他那張慘白的臉上沒有絲毫飄飄然。

  他抬起那隻滿是乾涸血跡的左手,大拇指粗暴地抹過嘴角,擦掉最後的糙米渣子。

  「奶奶。」

  朱允熥微微側頭,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身邊這兩個大明最尊貴的老人能聽見。

  「孫兒想去個地方。」

  朱元璋耷拉著眼皮看他。

  「孫兒想去看看,那些吃人肉、喝人血的大官家裡,到底是個什麼神仙洞府。」  朱允熥面上透出冷冽寒意。

  「更想看看,他們的老婆孩子,是不是也長了一口吃人的牙。」

  朱元璋沒有任何廢話。

  他大手一揮,嗓門在金階上迴蕩:

  「准了!」

  「常升!李景隆!蔣瓛!」

  「都死哪去了!帶人!跟著太孫去抄家!」

  「把那四十七個畜生的家底,給咱翻個底朝天!一塊銅板都別放過!」

  ……

  午門外的人潮沒散。

  朱允熥走在最前頭。

  常升提著還在滴血的大環刀,李景隆扛著八十斤的棗陽槊,宛若兩尊門神跟在後面。  蔣瓛帶著大批錦衣衛,繡春刀出鞘,殺氣騰騰地開道。

  不需要驅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那股子沉默的壓迫感,比千軍萬馬還要嚇人。

  賣炊餅的婆子沒說話,把扁擔一扔,跟了上去。

  挑扁擔的老漢跟了上去。

  賣豆腐腦的老陳頭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數萬百姓拖家帶口,匯聚成一條黑色的洪流,死死咬在朱允熥身後,朝著秦淮河畔那片平日裡他們連看都不敢看的富人區涌去。

  沒人喊口號。

  只有密密麻麻的腳步聲,踩碎了滿城的積雪。

  這就是清算。

  禮部主事王賀的府邸,就在獅子橋頭最好的地段。

  高門大院,朱漆大門緊閉,門前那兩座漢白玉獅子擦得比老百姓的臉都乾淨。  朱允熥在台階下停住。

  沒等他開口。

  常升這個暴脾氣直接竄了上去。

  粗壯的大腿掄圓了,衝著兩扇大門正中間就是一腳。

  「給老子開!」

  轟!

  兩扇朱漆大門應聲倒塌,激起一片塵土。

  院子裡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十幾個家丁正扛著紅木箱子,沒頭蒼蠅似的往後門鑽。

  正廳的台階上,站著個穿蘇繡錦緞的長臉婦人。

  頭上插著金絲累絲步搖,正歇斯底里地罵下人:「跑什麼!把銀票帶上!那對花瓶別摔了!」

  看到大門被踹飛,湧進來一群凶神惡煞的兵痞和穿著飛魚服的閻王。  這婦人竟然沒慌。

  常年養尊處優慣了,她下意識地往前一步,下巴抬得老高,那股子官太太的派頭端得足足的。

  「放肆!」

  「瞎了你們的狗眼!這是禮部主事王大人的府邸!」

  「敢私闖民宅?我看你們是活膩歪了!」

  婦人尖利的嗓音在院子裡迴蕩,聽得人耳膜刺痛。

  李景隆把八十斤的馬槊往地上一砸,「咔嚓」一聲,幾塊青磚直接碎成了粉。

  他斜著那雙桃花眼,像看傻子一樣打量著這女人。

  「王賀的老婆?」李景隆嗤笑一聲。

  「本夫人是有六品誥命在身的!」

  婦人色厲內荏地喊道:「哪怕是錦衣衛,沒有駕帖也不能強闖!還有沒有王法了!」

  話音未落。  朱允熥踩著那扇倒塌的門板走了進來。

  嘴裡只吐出一個字:

  「查。」

  蔣瓛戴著鐵護腕的手指往前一點。

  身後的錦衣衛就像是一群餓了三天的狼,嗷的一聲撲向四周的廂房。

  一時間,女眷的尖叫聲、箱櫃被砸爛的鈍響、瓷器碎裂的聲音,交織成一片。

  長臉婦人這才真慌了,張牙舞爪地就要衝上去攔:「那是我陪嫁的!別動!你們這是造反!」

  旁邊一名錦衣衛看都沒看,刀鞘直接抽在她膝蓋彎上。

  「撲通。」

  婦人重重跪在石階上,頭髮散亂,跟個瘋婆子一樣尖叫:

  「我家老爺在朝中朋友多得很!等他回來,要你們的腦袋!」

  常升大步走到她面前。  低頭。

  「呸!」

  一口濃痰直接啐在婦人那件名貴的蘇繡裙擺上。

  「還你家老爺?」

  常升咧開大嘴:

  「你家老爺下巴都被摘了,現在正等著剝皮呢。」

  「怎麼著?你要下去聽他跟你講王法?」

  長臉婦人愣住了。

  就在這時,內堂里傳出一陣巨大的動靜。

  「讓開!都讓開!大傢伙來了!」

  兩名錦衣衛嘿哧嘿哧地抬著一個半人高的紫檀木大箱子挪了出來,地板都被壓得嘎吱作響。

  李景隆跟在後面,上去就是一腳踢開箱蓋。  唰!

  一道黃澄澄的光芒,瞬間晃花了所有人的眼。

  不是銀子。

  是一塊塊碼得整整齊齊、如同磚頭一樣的純金金磚!

  旁邊還散亂著一沓沓厚厚的地契。

  李景隆蹲在地上,隨手抽出一張地契,掃了一眼,桃花眼瞪得溜圓。

  「乖乖!城南上好水田一千二百畝?」

  他扔下,又拿起一張。

  「秦淮河沿岸三層商鋪五家?」

  李景隆咽了口唾沫,伸手從箱底摳出一塊沉甸甸的金磚,在手裡掂量了兩下。

  轉頭看著常升:

  「這也太他娘的離譜了!」  「這王賀只是個芝麻大的六品主事啊!光這一箱子金磚,少說也有五萬兩!」

  李景隆把金磚往地上一扔,「噹啷」一聲巨響,砸得人心頭髮顫。

  「咱們這幫勛貴在漠北吃沙子、喝馬尿,拼死拼活打北元,繳獲個王帳都沒這一個小官的後院肥!」

  李景隆一臉的懷疑人生:

  「戶部那幫窮鬼天天在朝堂上哭窮,合著銀子全長腿跑他們自家地窖里開會來了?」

  常升沒接話。

  但他死死盯著那箱金子,眼珠子裡的紅血絲像是要爆開。

  那是吃人的錢。

  長臉婦人癱在地上,看到金子被拖出來,臉色煞白如紙,卻還在死鴨子嘴硬:

  「那是……那都是我們家幾代經商攢下的!清清白白的產業!你們這是眼紅!是明搶!」

  朱允熥走到木箱前。

  彎腰。  單手拎起一塊沉重的金磚。

  冰冷的金屬觸感貼著他沾滿血痂的手心,沉得墜手。

  他轉過身,看向院外。

  幾萬名百姓堵在大門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卻鴉雀無聲。

  那一張張菜色的臉,和這滿箱的金光,形成了最諷刺的對比。

  「讓她進來。」

  朱允熥指了指人群最前面,那個把扁擔都扔了的賣炊餅婆子。

  婆子戰戰兢兢地跨過門檻,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那雙布滿老繭、裂著深深血口子、甚至還沾著麵粉的手,死死揪著那條破爛的圍裙,侷促得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朱允熥走到她面前。

  將手裡那塊沉甸甸的金磚,遞了過去。

  「大娘,拿穩了。」  朱允熥的聲音很輕。

  婆子下意識地伸出雙手接住。

  太沉了。

  她的腰都被壓彎了下去。

  這輩子,她都沒拿過這麼沉的東西。

  更沒見過這麼刺眼、這麼幹淨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