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九。
牧童娛樂,大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
大部分把頭埋在翻開的筆記本後面,假裝在記東西。
蕭冷縮在角落最末尾的位置,黑色高領衝鋒衣拉鏈一路懟到下巴,帽檐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眼睛。
裝酷,也為了防身上那個新光環惹出破事。
【青春砂糖少年】的被動光環下,他現在是一塊行走的、剛出爐的、滋滋冒油的蜜汁五花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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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閉空間待久了,效果只會指數級遞增。
他提前二十分鐘到了會議室,特意挑了離通風口最近的座位。
然而並沒有什麼用。
斜對面的林鹿溪在咬簽字筆。
手裡那支簽字筆已經被咬得面目全非。
很硬的塑料筆桿,上面全是細密交錯的牙印,筆帽早不知道滾哪去了。
她一邊咬著筆頭,一邊死死盯著蕭冷露在衣領外面的那截耳垂,鼻翼快速扇動。
像一隻餓了三天的貓,突然聞到了開罐頭的聲音。
桌子底下,一隻穿著白色絲襪的腳悄無聲息地伸過來,蹭了蹭他的小腿肚子。
蕭冷渾身一僵,膝蓋差點撞到桌板。
他不動聲色往回縮了縮腿,椅子拖遠幾公分,抬頭看向主座方向。
沈聽瀾今天穿了件白色真絲襯衫,剪裁極簡,領口繫著黑色絲絨飄帶,袖口銀扣在燈光下閃著冷調的光。
她站在投影幕布前,手指捏著雷射筆,紅點精準定格在一組數據圖表上。
上季度流水復盤。
PPT配色冷淡克制,像她本人。
"……然後關於上次漫展的突發狀況。"
沈聽瀾的聲音有點啞,嗓子裡像卡著一團沒擰乾的棉花。
她停頓了一下。
視線不受控制地從屏幕飄向角落,在蕭冷脖頸上停了零點幾秒。
喉結很明顯地上下動了一下。
咕嘟。
落針可聞的會議室里,那個吞咽聲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距她最近的兩個運營同時抬了一下頭,又迅速低下去。
沈聽瀾面不改色,拿起桌上的玻璃杯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水。
冰塊撞擊杯壁,碰撞聲清脆。
她喝得很急,一滴水順著嘴角滑下來,滾過下頜線,洇進鎖骨的陰影里。
"雖然意外頻出,但總體帶來的曝光收益遠超預期。"
她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相關社區討論度直線上升,自然流量漲了將近四倍。"
沈聽瀾放下杯子,十指關節用力到發白,死死扣住桌沿。
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屏幕。
"在展會期間有人蓄意鬧事的情況下,憑特殊的現場調度能力,不僅保住了展台人氣,還讓話題度衝上了同城熱搜榜首。"
屏幕切換。
一張照片占滿整面投影幕。
上次漫展的混亂現場。
畫面模糊,抓拍角度刁鑽,但能依稀分辨出蕭冷站在人群中間,對著九爺叫媽的名場面。
蕭冷:我吃檸檬。
"這就是數據,數據不會騙人。"
雷射筆的紅點狠狠點在那條近乎垂直飆升的曲線上,像釘釘子。
"這件事,有些人忙著推卸責任,有些人忙著寫檢討報告。而蕭冷。"
她第二次看向他。
直接看過來的。
毫不掩飾。
看主菜的眼神。
"他把一手爛牌打成了王炸。所以公司決定,之後漫展相關工作全部交給蕭冷負責。"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低呼聲,幾個運營面面相覷。
這反應不是沒原因的。
在牧童娛樂內部,展會對接是公認的肥差,沒有之一。
說白了,漫展不是公司自己搭個攤位就完事的,從展台搭建、主視覺到現場燈光音響,全外包給GG公司執行。
光一場A館主展台的搭建,報價六位數起步。
選哪家供應商,用哪家方案,中間比價、議價、簽合同,全部經手負責人。
這還只是硬體。
軟體那頭更值錢。
Coser資源才是核心。
頭部Coser自帶流量,一條返圖能帶幾十萬曝光,但展會期間檔期比明星還難約。誰手裡攥著頭部Coser的聯繫方式和信任關係,誰就是這條產業鏈上的甲方。
展會季一到,各家遊戲公司搶人搶得頭破血流,一個當紅Coser的出場費加妝造、差旅、跟拍團隊,打包下來輕鬆五位數。
這筆預算誰來分配、跟誰合作、用哪家經紀,裡面的門道深得能淹死人。
更別提現場還有品牌聯動、媒體接待、周邊售賣這些零碎但來錢的活。
每一項都是實打實的資源和人脈,幹上兩三場,光積累下來的人脈就夠在圈子裡橫著走。
鄭凱文盯這塊蛋糕盯了整整一年,好不容易熬走了上一任負責人,板凳還沒坐熱,就被一個來了不到兩個月的實習生截了胡。
他的臉已經綠了。
生菜配黃瓜的綠。
他偷偷瞄了蕭冷一眼,又飛速移開。
自從上周被蕭冷壁咚在茶水間牆上,他就不敢直視那雙眼睛。
"沈總……"鄭凱文還是不甘心地開了口,聲音有點發抖,"可是蕭冷畢竟還是個新人,經驗方面是不是……"
"經驗?"
沈聽瀾冷笑一聲。聲音不大,空氣降了兩度。
她甚至沒看鄭凱文,目光始終粘在蕭冷脖頸處。
"你是想說你有經驗搞定頭部Coser的對接?還是你有經驗讓顧氏集團的大小姐……"
頓了頓。
生硬地轉了個彎。
"……讓資方不僅不撤資,還主動追加了投入?"
鄭凱文閉嘴了。
整個人縮回椅背里,像一隻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的倉鼠。
旁邊的阿偉猛地轉過頭,眼睛瞪得溜圓,差點把嘴裡的咖啡噴出來。
"少爺,還是你牛逼啊……"壓低聲音,語氣全是崇拜。
"所以。"
沈聽瀾雙手撐在桌面,身體微微前傾。
"暑假的ChinJoy會場,公司拿下了A館最大的展台,兩百平。"
她盯著蕭冷,舌尖極快地在下唇內側掃過。
"所有的現場統籌、Coser對接、物料落地、活動執行,蕭冷全權負責。預算上不封頂,直接報我審批。"
桌子底下,林鹿溪的腳突然加重了力度。
鞋尖勾住蕭冷的褲腳,順著小腿肌肉的輪廓往上蹭。
"另外。"
沈聽瀾話鋒一轉,語氣忽然柔和了一些。
那種想把你燉了但又怕燙著自己嘴的柔和。
"考慮到你的手傷……"
視線緩緩落在蕭冷右手纏著的繃帶上,停了三秒。
"這周不用打卡,在家遠程做完也行。方案周五前交給我過目。"
說完她一把抓起雷射筆和水杯,轉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又急又亂。
"散會。"
門被重重關上,玻璃震了一下。
蕭冷長出一口氣。
後背已經濕透了,衝鋒衣內襯黏在脊梁骨上,又冷又膩。
"冷哥!牛逼啊!"阿偉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讓他整個人往前栽了一下,"全權負責!預算不封頂!這是要飛升啊!"
蕭冷扯了扯嘴角。
飛升?
下油鍋還差不多。
他用餘光掃了一眼斜對面。
林鹿溪還坐在原位,沒有要走的意思。
被咬爛的簽字筆已經扔進了垃圾桶,她用舌尖緩慢地舔了舔下唇,眼神迷離渙散,瞳孔放大。
"學長……"
口型無聲。
"好……香……"
蕭冷後脖頸的汗毛齊齊炸開。
他一把抓起筆記本,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