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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毀滅吧(上)

  艾莉絲的手指停在萊恩的嘴唇上。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下來,砸在他蒼白的臉頰上,順著他的顴骨滑落,沒入深藍色的枕套里。

  那雙嘴唇曾經對她說過"艾莉絲"。

  曾經對她說過"以後不許光腳走路"。

  曾經對她說過"沒關係,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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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對她說過"很好吃"。

  曾經在星火祭的夜晚,貼上她的嘴唇,帶著薄荷菸草的味道,溫熱的,柔軟的。

  而現在——

  那雙嘴唇微微張開著,沒有溫度,沒有呼吸,就像是一具剛剛失去生命的軀體上殘留的最後一個表情。

  艾莉絲的手指在那雙嘴唇上輕輕地磨蹭著。

  她的眼神開始變了。

  不是悲傷。

  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更深層、更原始的東西。

  那種東西從她的骨子裡,從她的血液里,從她身為銀月族亞人的種族本能里,翻湧而出。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了萊恩先生——

  那麼這個世界——

  還有什麼用?

  艾莉絲的眼淚還在流。

  她的手指還在萊恩的嘴唇上磨蹭著。

  她的思緒在那一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又無比混亂。

  是非對錯,她已經無心去想。

  什麼奴隸印記,什麼籠子,什麼卡洛斯,什麼過去的噩夢——那些都不重要了。

  什麼微光閣,什麼藥劑店,什麼鎮上的人們——那些也不重要了。

  什麼壞女人的書,什麼裝死小遊戲,什麼羞羞的事情——那些更不重要了。

  如果萊恩先生不在了——

  這些東西,全都沒有意義。

  全都——

  全都毀滅了吧。

  艾莉絲的頭頂,那對斷了一截的小角,開始閃爍。

  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像是壁爐里快要熄滅的餘燼,在橘黃色的煤氣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隨後,那光芒越來越亮。

  不是之前出現過的紅光。

  是紫色的光。

  深邃濃郁的、像是暮色中最後一抹晚霞被黑夜吞沒前的那種紫。

  那光芒從斷角的截面滲透出來,順著角的紋理蔓延,像是液體一樣流淌,在她銀色的髮絲間投下詭異的光影。

  艾莉絲的眼睛也在變化。

  那雙原本清澈見底的紫色眼眸,此刻正在被一種更濃烈的紫色所填滿。

  不是淡紫。

  不是深紫。

  而是一種帶著螢光妖冶的、像是某種致命毒液被稀釋在水晶中的紫。

  那紫色從虹膜的最深處湧出,迅速蔓延到整個瞳孔,連眼白的邊緣都泛起了淡淡的紫色微光。

  她的眼淚還在流。

  透明的淚水從那雙泛著紫光的眼睛裡淌出來,滑過她蒼白的臉頰,滴落在萊恩的臉上。

  周圍的空氣開始變得沉重。

  那種沉重不是氣壓的變化,而是一種無形的力量在臥室里緩緩擴散。

  長毛地毯上的絨毛像是被看不見的風吹拂著,微微搖晃。

  床頭柜上那個銅質圓盤小鐘的指針開始輕微地顫動,發出細碎的嗒嗒聲。

  角落裡那面穿衣鏡的表面泛起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是有人在鏡面上呼了一口氣。

  而那隻一米多高的棕色泰迪熊,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推了一下,身體微微傾斜。

  艾莉絲的手指從萊恩的嘴唇上移開。

  她直起身子,跪坐在萊恩的身旁,低頭看著他。

  她的嘴角——

  彎了起來。

  那不是微笑。

  那是一縷瘋狂的笑意。

  她在笑。

  她在哭。

  她的眼淚在流,嘴角在彎。

  那副模樣妖冶至極,又悲傷至極。

  銀色的長髮散落在她的肩上,被斷角散發出來的紫光映照得泛起一層詭異的色澤。

  她那件領口下垂的紫色睡裙,此刻像是和她渾然一體,紫色的布料、紫色的瞳光、紫色的角光——

  整個人像是被某種古老的力量所籠罩。

  "毀滅吧。"

  她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夢囈。

  "都毀滅吧。"

  她的眼淚滴落在萊恩的臉上。

  一滴。

  溫熱的。

  兩滴。

  滾燙的。

  三滴。

  那滴眼淚砸在萊恩緊閉的眼皮上,順著他的睫毛滑下來,像是他自己也在流淚。

  ——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萊恩的意識像是被一隻手猛地拽出了深水。

  他的感知在那一瞬間回籠。

  首先是溫度。

  有什麼滾燙的液體落在他的臉上。

  那不是水。

  是眼淚。

  然後是觸感。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四肢僵硬,肌肉緊繃,心跳被壓制到了一個極低的頻率。呼吸幾乎停滯,只保持著最低限度的、連他自己都感知不到的生理運轉。

  這是他七歲時就學會的本事。

  七歲。

  那一年,他所在的村莊被戰火波及。敵軍的騎兵踏碎了籬笆,踩爛了菜地,用長矛挑翻了糧倉的屋頂。

  他被父親母親塞進了地窖。

  "不要動。"母親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不管聽到什麼,不要動。不要哭。不要出聲。"

  然後,地窖的門板被合上。

  ......

  但敵軍的士兵還是掀開了地窖的門板。

  火把的光照進來。

  七歲的萊恩躺在角落裡,一動不動。

  他的心跳放到了最慢。

  他的呼吸降到了最低。

  他的肌肉完全鬆弛,像是一具已經涼透了的屍體。

  士兵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死了個小鬼",扔下了門板。

  那是他第一次裝死。

  之後的歲月里,在戰場上、在潰敗的軍隊中、在敵後的泥濘里,這項技能救了他無數次。

  後來他成了軍醫,成為了那個他。

  不需要再裝死了。

  再後來他退役,回到霧嵐鎮,開了微光閣。

  更不需要裝死了。

  他以為這項技能會隨著時間而生鏽。

  他錯了。

  當他閉上眼睛,當他放鬆身體,當他告訴自己"裝死"的那一刻——

  那種熟練的感覺瞬間涌了回來。

  就像是游泳。

  一旦學會,身體就永遠不會忘記。

  他的心跳自動放慢。

  他的呼吸自動降低。

  他的肌肉自動鬆弛。

  他的意識自動沉入了一個半夢半醒的灰色地帶。

  他能感覺到艾莉絲在他身上做的那些事情——用頭髮撩撥,用手指畫圈,用身體磨蹭,用小腳踩踏。

  他都感覺到了。

  每一個觸碰都讓他的神經末梢跟著顫慄。

  他差點笑出來。

  不止一次。

  特別是她用小腳踩他臉的時候。

  那柔軟的、溫熱的、帶著一點汗水味道的小腳丫貼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角幾乎控制不住地要抽動。

  他咬住了舌尖。

  用疼痛壓住了笑意。

  然後,他的意識越沉越深。

  裝死的本能接管了他的身體。

  他不再是在"演"了。

  他是真的把自己催眠了。

  心跳降到了一個幾乎測不到的頻率。

  呼吸變成了極其微弱。

  他的身體溫度開始緩慢下降。

  他的意識沉入了黑暗。

  直到——

  直到那滴滾燙的眼淚砸在他的眼皮上。

  那滴眼淚的溫度像是一根針,刺穿了他沉睡的意識。

  萊恩的思維在黑暗中猛地清醒過來。

  他先是感覺到了溫度——臉上有液體在流淌,滾燙的,密集的,一滴接著一滴。

  然後是聲音——一個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從水底傳來的。

  "毀滅吧。"

  "都毀滅吧。"

  那個聲音帶著一種讓他脊背發涼的空洞質感。

  萊恩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恢復了正常頻率。

  不。

  不是恢復了正常頻率。

  是猛地加速到了正常頻率的兩倍。

  他的身體本能地想要睜開眼睛,想要坐起來,想要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睜開了眼睛。

  煤氣燈橘黃色的光湧進他的視網膜,讓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然後,他看到了艾莉絲。

  她跪坐在他的身旁。

  銀色的長髮散落在肩上,被一種詭異的紫光映照著。

  那紫光從她頭頂那對斷了一截的小角上散發出來,脈動著,像是心跳一樣有節奏地明滅。

  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對。

  那雙原本清澈見底的紫色眼眸,此刻被一種濃烈到近乎實質化的紫色螢光所填滿。那不是正常的虹膜顏色,那是一種從內向外散發的光,像是有一團紫色的火焰在她的眼球深處燃燒。

  她的臉上掛著眼淚。

  眼淚不停地流,從那雙發著紫光的眼睛裡淌出來,順著臉頰滑落。

  她在哭。

  她的嘴角卻是彎著的。

  那縷笑意不是甜美的,不是溫暖的,不是平時那個會紅著臉叫"萊恩先生"的小姑娘會有的表情。

  那縷笑意是瘋狂的。

  是絕望的。

  是一個失去了全世界的人,在毀滅一切之前露出的最後一個表情。

  萊恩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他的上半身猛地彈起來。

  他的雙臂像是鐵鉗一樣環住了艾莉絲的身體。

  他把她整個人拽進了自己的懷裡。

  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