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
禮部尚書向寶以喝茶閒談為名私下拜訪林川。
門房當然不敢真把這話當成討茶。
六部尚書跑到應國公府若只是為了喝茶，那這茶葉怕不是得從崑崙山上摘下來。
消息很快傳到內院，林川聽聞之後也沒讓人往正堂迎，只叫管家將向寶請到後院的小廳。
兩人相交多年，從洪武朝一路走到如今關係匪淺且知根知底。
向寶素來沉穩謹慎，從不無的放矢，他忽然主動登門，而且還是打著喝茶的名義來的，那就說明有些話不能在衙門說，只能關起門來說。
林川心中明白，卻也不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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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落座茶水煮開，起初誰也沒說正事。
向寶先從今年直隸收成說起，又談了談禮部幾名郎官的調動，隨後不知怎麼，話頭便轉到了朝中這些年的用人之道。
「說起來，陛下登基也有多年了。」
向寶捧著茶盞，感慨道：「聖上雖然性情剛烈，可在用人一道上倒比太祖穩得多。」
林川聞言笑了笑，這話其實已經說得很委婉。
洪武朝的人事更替，那叫一個刺激。
今天還是尚書，明天可能就剩族譜，能在一個位置上安安穩穩坐個十年，那都算祖墳噴火。
到了永樂朝情況便完全不同。
朱棣雖然脾氣算不上溫和，真發起火來照樣能把人嚇得腿軟，但他有一點很好，不喜朝堂頻繁人事變更。
六部重臣只要能辦事，不犯大錯，不在自己面前嗶嗶賴賴，用的順手的話那麼這個位置往往就能一直坐下去。
歷史上的吏部尚書蹇義，戶部尚書夏原吉，在尚書的位置上一坐就是二十幾年，貫穿永樂、洪熙、宣德三朝，最後死在任上。
朱棣在位二十幾年，六部尚書換人的次數屈指可數。
朝堂上的臉熟得不能再熟，有時候早朝抬眼一看，左右還是十年前那些人。
不知道的還以為大明六部官員都不會老。
這般穩定的朝堂生態，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是林川。
因為六部九卿朝堂重臣，大半都是林川的舊交門生，光是六部尚書幾乎都是林川舉薦任職的。
得益於當年靖難，朱棣在京師官場一點勢力都沒有，他又不信任建文朝的文官，唯一能信任的就是林川，所以才讓他擔任吏部尚書，對他舉薦之人多有重用，起碼這些官員不是建文舊臣，能迅速穩定皇權更迭後的局面。
林川長居六部重位，意味著關係能沉澱，人情能積累。
十幾年前只是個六部小官的人，多年後很可能已經坐到了侍郎位置。
當初投效的山東各州縣的知府知縣，十幾年後不少人已然做到了布政使、參政等封疆大吏。
所以論人脈交情，滿朝上下沒人比得過林川，人脈盤根錯節遍布朝野，也是他能常年穩居文官之首無人撼動的核心底牌。
向寶抿了一口茶：「如今朝堂安穩，六部各司其職，倒也算是難得。」
林川瞥了他一眼，心裡已經開始犯嘀咕。
說吧，還要鋪多久。
你向寶若真是來歌頌永樂朝官員穩定的，那我這壺茶都白泡了。
果然又閒扯片刻，向寶終於把茶盞放下：「林老弟。」
林川心中一動，來了。
「向尚書有話直說便是。」
向寶沒有立刻說，反而先看了一眼廳外，確定只有林府心腹守著，這才緩緩開口：「近日諸王館選秀，出了件怪事。」
林川不動聲色：「何事？」
向寶壓低聲音：「第四輪篩選結束後，三百候選尚未全部入宮，紀綱忽然親自到了諸王館，從中點了五名女子提前帶走。」
林川眼睛微微眯起。
向寶繼續道：「當值郎中起初覺得不合章程，還出言勸阻，可紀指揮使言語之間似乎暗示是奉聖意行事。」
林川眉頭輕輕挑了一下：「聖意？」
「正是。」向寶點頭，便不再往下說了，只是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老狐狸說話向來如此，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碰。
他只是告訴林川：紀綱帶走了五個秀女，還借了皇帝的名頭，至於到底有沒有聖旨，他不下結論。
但下一句話，意思就很明顯了。
向寶緩緩道：「我在御前侍奉多年，陛下雖不拘小節卻從來不是急色之人，選秀既已有章程，若真有意提前召見幾名女子大可明旨傳人，何必讓錦衣衛指揮使私下到諸王館領人？」
他說完，抬眼看向林川：「紀指揮使昔年似乎也曾在林老弟身邊做事。」
點到即止，剩下的你自己琢磨。
林川聽到這裡，其實已經根本不用琢磨了。
事情明擺著朱棣壓根沒下過什麼旨，若真是朱老四看中了五名女子，要提前召入宮裡直接讓禮儀房太監帶人就是，輪得到紀綱偷偷摸摸去諸王館？
又不是皇帝納妃見不得人。
唯一的解釋就是，紀綱自己動了心思，假借聖意把人截了。
想明白這一層，林川心裡頓時升起一股火。
紀綱這小子是真的膽子養肥了，權勢越大野心越盛，如今簡直無法無天。
連皇帝選秀的女人都敢伸手！
皇家選秀的女子哪怕尚未正式入宮，嚴格說起來也不能算朱棣的嬪妃，那也是妥妥的帝王備選後宮，
說得直白些，全是皇帝的備胎，誰知道其中哪一個日後會得寵？
誰又知道會不會有人一路爬到妃位、貴妃位？
他紀綱倒好，皇帝還沒看，自己先挑了一遍，好看的自己截五個。
這已經不是膽子大的問題了，明擺著跑到老虎嘴裡拔牙，還嫌牙長得不錯，準備拿回家做扇墜。
林川越想越覺得荒唐。
仗著錦衣衛權柄公然截胡皇家美色，連天子的便宜都敢占，屬實囂張到了極致。
放眼整個大明朝估計也沒幾個人敢這麼玩。
當然，林川也清楚，紀綱根本不懼普通官員查他，禮部郎中敢問一句已經算有骨氣。
再往上查錦衣衛往那裡一站，誰不犯怵？
更何況紀綱還似有若無地扯了聖旨的大旗，小官敢去宮裡求證？
「陛下，紀綱說您看中了幾個姑娘，是真的嗎？」
怕不是嫌官做得太舒服，想去嶺南安度晚年。
這便是皇家近臣的優勢，紀綱賭的就是無人敢查無人敢管。
只要把人帶出諸王館，後面隨便找個由頭抹掉名字。
幾百個選秀女子，少五個算什麼？
誰會為了幾個還沒冊封的民女，去跟錦衣衛指揮使拼命？
只是紀綱顯然算漏了一件事，向寶不敢查，不代表他會裝作什麼都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