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能終於忍不住了,問道:「應國公,你就一點不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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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呵呵一笑:「還好。」
朱能嘴角抽了抽。
還好?
外面那位可是四十多年沒輸過的主。
麾下幾十萬百戰之卒,連陛下這幾日都在反覆看軍報十分重視,你一句還好?
不知道的還以為西面來的不是帖木兒,是趕著羊群過來串門的。
朱棣見林川運籌帷幄的樣子,問道:「聽林卿這意思,已有破敵之策?」
林川點了點頭:「陛下,臣以為,此戰我軍若只求勝,並不難,甚至無需與帖木兒死戰。」
眾人聞聲齊齊看來,滿是詫異。
面對這般頂尖強敵,竟有不戰而勝之法?
朱能眉頭一皺,差點以為這位國公爺這些天坐車坐傻了,在說胡話。
張玉皺眉:「應公有何良策?」
林川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沿著天山、吐魯番、亦力把里一路向西划去。
「帖木兒強在軍,弱處,也在軍。」
眾人沒聽明白,林川也不賣關子,解釋道:「他們數十萬軍隊,看著威勢驚人,可每日要吃多少糧?戰馬要吃多少草?又要喝多少水?」
「他們從撒馬爾罕一路東來,先攻東察合台,再越天山,穿荒漠,行程何止數千里,路途艱險糧草匱乏,牲畜損耗極大,一路行軍早已透支過半戰力。」
西域打仗,最大的敵人是環境,而非敵人。
中原一帶幾十里便可能遇到村鎮。
河西還能沿綠洲走。
可哈密往西,有些地方幾百里看不見像樣水源。
幾萬人過去都得提前算水。
幾十萬人過去,光牲口飲水都能讓人頭疼。
林川繼續道:「帖木兒此前攻破東察合台汗國,可以就地征糧,掠奪牲畜,可東進兩千里走到這裡,那些東西還能剩多少?」
「哈密如今已在我軍手中,周邊糧草、水源也可由我軍控制,只要不讓帖木兒大軍就地獲得補給,他們深入絕域無補給依託,軍心士氣必然崩盤,不戰自潰。」
「再者,帖木兒帝國並非鐵板一塊,其疆域全靠武力征服堆砌而成,麾下部族、附庸、諸侯繁雜林立,突厥、蒙古、波斯、阿富汗、高加索各部混雜,人心各異、派系林立。」
「這群附庸勢力,從不忠於帖木兒帝國,只畏懼帖木兒本人的無上威望與鐵血兵鋒,一旦戰事僵持大軍受挫,前路難進無利可圖之下,各部附庸必然心生異心四散潰逃,甚至倒戈反噬。」
朱能道:「你的意思是守?耗死他們?」
林川點頭:「我軍只需堅守哈密固守陣線,與之僵持對峙,無需主動決戰,只需熬上數月,敵軍糧草耗盡戰馬疲敝,士氣潰散士,帖木兒數十萬大軍必然自行崩潰。」
「待其糧盡撤軍倉皇西歸,橫穿千里戈壁絕境之時,便是我軍追擊決勝之際,敵軍疲敝無度潰不成軍,沿途必會產生海量非戰鬥減員,我軍順勢掩殺,可輕鬆斬獲大勝,盡收全功!」
說白了,此戰便是拼國力、拼後勤、拼底蘊的極致消耗戰。
誰的後勤線長,誰先斷糧,誰就輸。
比消耗,帖木兒顯然吃虧。
西北資源匱乏,他的老巢核心資源區在撒馬爾罕,距離哈密何止五千里。
一石糧從撒馬爾罕運來,沿途負責運糧的人、駱駝、馬匹自己也要吃,走得越遠,損耗越大。
真指望後方源源不斷往這裡供幾十萬大軍,林川只能評價一句:戶部尚書看了都得連夜辭官。
帖木兒那邊有沒有戶部尚書林川不知道,反正換夏原吉過去,估計看完帳本也得先沉默半晌。
數十萬大軍每日糧草消耗都是天文數字,根本耗不起長期對峙。
且其戰馬多產自中亞腹地,長途奔襲翻越戈壁天山後,體力盡數透支,損耗一匹便少一匹,就地無補充來源。
反觀大明,哈密、甘州、寧夏、大同都有成熟養馬基地與屯田糧倉,河西走廊綠洲連綿,驛站密布,糧草、戰馬、軍械可源源不斷向前線輸送,補給循環穩定續航持久。
此消彼長之下,帖木兒根本無力長期僵持。
哪怕明軍全程固守,不主動出擊,也能硬生生熬垮這支中亞雄師。
辦法糙是糙了些,勝在絕對穩,可以說是必勝局!
至於帖木兒主動進攻?
明軍早已安營紮寨,將哈密打造的鐵桶一塊,以逸待勞,他們若強行進攻決戰,那得做好先死個兩三萬人的準備。
反正明軍不虧。
當然,林川還有獨家底牌。
按照歷史軌跡,帖木兒壽元僅剩最後一兩月左右,根本不用長期拼後勤拼消耗,只要穩穩噹噹僵持倆月,這位一生不敗的中亞梟雄便會自行病逝。
帖木兒帝國本就是靠他的個人威望和武力強行捏在一起的。
他一死,帖木兒帝國群龍無首,各個兒孫、部將、諸侯立刻就得開始琢磨怎麼回去搶撒馬爾罕,到時四分五裂,內戰四起。
呵,那場面林川想想都覺得熱鬧。
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天命在明,躺著都能贏。
「以逸待勞,疲其師,斷其糧,亂其心,待其退時,再擊之。」
朱能聽得眼皮直跳。
林川這打法……聽著是有點道理。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怎麼聽都透著一種你來你的、我就是不陪你玩的味道。
有點不痛快啊!
從軍事角度而言,林川給出的法子幾乎挑不出太大問題。
風險低,勝算高,甚至是穩贏局。
換個穩重些的皇帝,大概當場就拍板了。
朱棣卻當場否決了這樁穩贏的疲敵之策。
「應公所謀,穩妥至極乃萬全之策,但朕不願熬。」
林川一滯。
朱棣目光掃過一眾將帥,語氣凝重:「我軍雖有河西綠洲,甘陝屯田為補給根基,可哈密終究遠在西域,轉運千里耗費巨大。」
「自開春三月北征韃靼至今入冬,戰事連綿不休,糧草消耗無底,戶部尚書夏原吉這些日子的奏章,已經快把朕罵成敗家子了。」
帳中有人差點沒繃住。
林川也有些想笑,能讓夏原吉那種老實得近乎刻板的人急到不斷上奏,可見戶部是真的疼了,估計已經疼到半夜做夢都在算糧。
朱棣繼續道:「今年北征,朝廷本就調動天下糧餉,若再在西域耗上數月,咱們熬是熬得起,可國庫等不起,百姓也等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