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土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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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聞聲,抬眼正視此人。
這名字,他在史書上翻到過。
永樂朝後期,確實有這麼一個人,出身蒙古名門,祖上顯貴,自身也頗有能力,在韃靼內部混得風生水起,卻因為威望漸高,遭到阿魯台忌憚。
永樂二十一年,朱棣第四次親征漠北,他攜妻兒、部眾主動歸降大明。
朱棣龍顏大悅,賜名金忠,破例封忠勇王,是那個時代少數得以善終的外族異姓王。
那時大明的金忠早已去世,不知道是不是朱棣思念故臣,刻意賜同名表彰忠臣典範,樹立榜樣,勉勵也先土干效仿大明忠臣的用意。
順帶一提,這裡的也先土干和土木堡之變的瓦剌首領也先,完全是兩個人。
一個活躍於韃靼,是黃金家族旁系,一個出身瓦剌貴族,後來掌控瓦剌,二人八竿子打不著。
只不過蒙古人的名字翻譯成漢字之後,本就容易撞車,比如光是叫帖木兒的就有很多人。
李景隆正在繼續問話:「看你談吐不凡有點東西,你祖上何人?」
也先土干恭聲道:「小人祖上乃前元太保也先不花,傳至小人已有六世。」
說到這裡,他語氣多少帶出一點自矜。
祖宗雖然早就不在了,可門第這種東西,只要沒有徹底斷掉,總還是能拿出來說道說道。
李景隆聽了,不由多看他兩眼:「還是元室舊貴?」
「正是。」
林川走到旁邊,開口問道:「既然出身元室望族,祖上也曾位列顯貴,怎麼如今只守著這樣一個小部落?」
也先土干聞聲轉頭。
他先前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李景隆身上,此刻才留意到林川。
眼前之人身穿輕便戎裝,卻不像尋常武人,身上別有一種出塵的氣質。
可奇怪的是,此人一開口,曹國公居然沒有表現出半點不滿,反而自然停下問話。
也先土干心中一動。
這人的身份,只怕同樣不低。
他不敢隱瞞,恭敬回道:「回貴人,我家祖上雖曾顯貴,可前元敗亡後,各部征戰不休,家勢也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小人這一輩,所余不過祖上名聲。」
「這些年,小人依靠舊部與族人,在漠北置下些牛羊、草場,聚攏部眾,原本也算過得安穩。」
林川問道:「那你為何會在此處?」
也先土干沉默一下,隨後苦笑:「還不是阿魯台。」
他不敢隱瞞,老老實實交代了始末。
壞就壞在幾個月前大明北伐大軍壓境,阿魯台為了集結兵力對抗大明王師,強行徵調各部族青壯和物資,他的部落也被強行節制,被迫聽命隨軍。
闊灤海子一戰,韃靼主力盡滅大勢已去,也先土干很清楚,再跟著阿魯台流亡逃竄負隅頑抗,遲早全軍覆沒死無葬身之地。
於是他乾脆帶著麾下精銳脫離阿魯台,一路輾轉至此。
此地水草豐茂、地勢隱蔽,他尋了個機會出手斬殺本地部落頭領,吞併部族占據草場,本想就此蟄伏安穩度日。
沒想到,明軍追擊至此,又堵上門來。
也先土干講得坦率,半點沒藏著掖著,還帶著幾分自嘲,就差沒明說「我這運氣也是沒誰了」。
李景隆聽完,眼中精光一閃來了興致,咧嘴一笑:「原來如此,你也算黃金家族旁系血脈,本公征戰多年殺敵無數,倒是從未斬殺過黃金家族後裔。」
這話一出,也先土干嚇得渾身一僵。
方才還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就聊到砍自己了?
他撲通跪下:「曹國公饒命!小人從未有意與天朝為敵!」
「此次隨阿魯台出兵,也是被其強征,小人早有歸附之心,只恨沒有門路。」
「如今既見王師,願率全族歸降大明,獻上牛羊戰馬,絕無二心!」
李景隆似笑非笑:「方才不是還說在此避禍麼?」
也先土干立刻道:「避禍是假!等候王師是真!」
林川聽得嘴角微微一抽。
人才。
這改口速度,比阿魯台換大汗還快。
眼見李景隆還要繼續嚇唬,林川抬了抬手:「行了。」
他走到也先土乾麵前,沉聲道:「你若是真心歸附,朝廷自有容人之量,此前被阿魯台強征之事,也可以既往不咎,不過你既說願意歸附,總要拿出些誠意。」
也先土干毫不猶豫:「請貴人吩咐!」
林川伸手指向西南:「阿魯台逃竄不遠,你久居漠北熟知地形,可為我軍引路,追查其殘部蹤跡。」
也先土干聞言大喜過望,連忙叩首領命:「小人願為大軍前驅!」
對別人來說,在茫茫草原尋找一萬騎兵,可能難如登天。
可對常年逐水草而居的蒙古部眾而言,卻並非毫無蹤跡可尋。
更何況阿魯台足足上萬人馬,每天都要飲水也要尋找草場。
一路還會留下馬糞、篝火灰燼、折斷草莖和蹄印。
阿魯台可以換路線,卻不可能讓所有馬匹從此不吃不喝。
這對在草原長大的也先土干來說,沒啥難度。
林川點頭道:「若能助王師擒殺阿魯台,便算大功,屆時本公自會上奏陛下,為你請功。」
也先土干聽了,心下暗暗吃驚,此人隨口就敢說向陛下稟明請功,口氣竟比曹國公還大,似乎比曹國公更當家作主。
而那位堂堂曹國公站在旁邊,竟也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也先土干遲疑片刻,小心翼翼問道:「請恕小人無知,敢問這位貴人是……」
李景隆聞言,當即替林川開口:「睜大眼睛看清了,此乃我大明應國公,駙馬都尉、吏部尚書、內閣首輔、御營左掖主將,林川!」
也先土干聽得一愣一愣的。
應國公。
駙馬都尉。
吏部尚書。
內閣首輔。
御營左掖主將......
他下意識往林川身後看了一眼,又左右掃視一圈,似乎想找找剩下幾個人在哪裡。
怎麼一口氣報了這麼多官職,眼前卻只站著一個人?
過了兩息,也先土幹才反應過來。
原來這些身份,全是眼前一個人的。
他當即對林川敬畏不已,連頭都低了三分。
也先土干雖然久居漠北,卻不是完全沒聽說過大明朝廷。
國公已經是頂級勛貴,駙馬還是皇帝女婿,吏部尚書掌官員升遷,內閣首輔……具體幹什麼他不是特別明白。
但既然能放在一起說,聽起來便很厲害。
一個人把這些身份全占了,別的不說,至少說明眼前這位在大明皇帝面前,絕不是尋常人物。
有這等人物親口許諾,也先土干心裡一顆石頭落了地,當即再次伏地。
「拜見應國公!小人定竭盡全力,為王師尋出阿魯台!」
林川擺擺手:「起來吧,先吃些東西,半個時辰後出發。」
「是!」
也先土干歸降之後,確實沒有耍花樣。
或者說,他根本沒有耍花樣的必要。
阿魯台已經自身難保,鬼力赤也成了階下囚。
如今整個漠北,還有誰比大明更粗的一條腿?
既然已經決定抱,那便抱緊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