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闊灤海子西側河口沙丘。
大片蘆葦隨風晃動,沙丘背面,三萬韃靼騎兵早已藏匿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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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馬嘴上套著籠頭,馬蹄也裹上了軟布,騎兵貼著沙坡坐下,連大聲咳嗽都不敢。
韃靼大汗鬼力赤蹲在沙丘後面,左手捏著馬鞭,右手揪著草根,不時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方的曠野。
鬼力赤越等越煩,忍不住低聲開口:「明軍怎麼還沒出現?莫非他們已經察覺了?」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數天。
為了把明軍引過來,先後放出上百名游騎。
那些游騎輪番出現在明軍前方,一邊襲擾,一邊退卻,將明軍往河口方向引。
幾日下來,派出去的人折損了近半。
付出這麼大代價,預想中的明軍主力卻遲遲沒有出現,讓鬼力赤頗為煩躁。
再這麼下去,他的探子都快死光了!
魚沒釣到,餌快撒光了。
太師阿魯台倒是一臉淡定,慢條斯理地摩挲著刀柄:「大汗不必著急,丘福中埋伏的消息,想必已經傳回明軍大營,那幫南人吃了這麼大的虧,總得謹慎些時日。」
「咱們再等一天,若實在等不來……大汗就將牙帳東遷到斡難河吧,闊灤海子,咱們只好放棄了。」
鬼力赤聽了,一股憋屈勁兒直衝腦門。
自己堂堂韃靼大汗,接受各部朝拜,坐擁大片牧場,結果大明軍隊一來,自己連牙帳都保不住,家都不要了只能拔營離開。
草原上最好的水草地,就這麼白白丟給明軍。
等明軍走了,才能偷偷遷回來。
這哪裡像一方大汗?明像個替大明看守草場的管事。
主人來了,立刻騰地方。
主人走了,再回來放幾天羊。
鬼力赤越想越覺得窩火,卻又沒有辦法。
明軍勢大,數十萬大軍壓境,韃靼與之正面交手絕無勝算。
韃靼如今滿打滿算能湊出四五萬騎兵,拿什麼跟人家拼?
唯一的機會就是靠埋伏,指望用這種辦法,把這支龐大的明軍拖垮、耗死、嚇退。
又過了半日,蘆葦叢外的草地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韃靼探子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單膝跪地,喘息著報:「大汗!發現大股明軍!」
鬼力赤精神一振,蹭地站起來,一把抓住探子的衣領:「多少人?」
「大約……萬人上下。」
鬼力赤眼睛一亮,正要下令全軍備戰,探子卻又補了一句:「不過,看那旗幟,好像是大明的龍纛。」
什麼?
鬼力赤的手一僵。
連一向淡定的阿魯台,臉上也露出了驚愕之色。
龍纛,那是只有皇帝和親王親自領兵才能使用的旗幟。
此次大明北伐,雖聽聞漢王朱高煦也隨軍出征,但只要大明皇帝身在軍中,便無人敢越過皇帝使用龍纛。
眼下有一支只有萬人的明軍,中軍卻打著大明天子的龍纛。
這意味著什麼,已經不言而喻。
鬼力赤喉結滾動:「你可看清楚了?」
探馬立刻道:「小人絕不敢看錯,那面龍纛立在中軍,周圍還有御前金吾旗號。」
鬼力赤的呼吸逐漸急促。
腦海中閃過一個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
莫非這股明軍,是大明皇帝親自率領的御前兵馬?
大明皇帝竟離開數十萬主力,只帶一萬人深入闊灤海子。
短暫的錯愕之後,鬼力赤眼中的震驚迅速變成狂喜。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若來的是一名普通明軍將領,哪怕將這一萬人全部吃掉,也不過是再得一場勝仗。
可若領軍的是朱棣,那便完全不同。
這位大明皇帝是大明數十萬北伐大軍的主心骨,也是整個大明朝廷的根基。
只要將朱棣生擒,韃靼便等於捏住了大明的咽喉。
到時無論索要糧草、金銀、戰馬還是土地,大明都必須答應。
他們甚至可以逼迫明軍退出漠北,數十年不敢再來。
韃靼各部也能藉此休養生息,重新聚集人口,恢復元氣。
若運作得當,昔日大蒙古國的榮光未必不能重現。
這是一場足以改變草原命運的機會。
鬼力赤的眼睛瞬間亮得嚇人,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長生天庇佑!大明皇帝竟然親自送上門來!這般千載難逢的機會,務必一舉擒獲大明皇帝!」
他恨不得現在就翻身上馬,率全軍衝出去。
阿魯台同樣心中震動,但很快冷靜下來,皺了皺眉:「大汗且慢,大明皇帝御營居然當先鋒,這不合常理,會不會有詐?」
太順利了。
順利得讓人不安。
朱棣好歹鎮守北平多年,熟悉蒙古人的作戰方式。
靖難期間更是憑著劣勢兵力擊敗建文朝廷。
這樣的人,會在丘福剛剛中伏身亡後,立刻犯下同樣的錯誤?
會只帶一萬人,毫無防備地進入闊灤海子?
阿魯台不大相信。
「有詐?」
鬼力赤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太師多慮了,那大明皇帝朱棣當年還是燕王的時候,就多次率軍出塞,最喜歡打仗欺負我們蒙古人,他的性子你還不清楚?」
「那就是個坐不住的,讓他安安穩穩待在大營里等著,比殺了他還難受,御營當先鋒,這太像他幹得出來的事了!」
鬼力赤曾認真研究過朱棣,自認對他十分了解。
「朱棣素來好戰,仗著大明兵多甲堅,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如今丘福身死,他正值盛怒自恃勇武,輕敵冒進又有何奇怪?」
阿魯台沉吟片刻,轉頭問探子:「那幫明軍情況如何?」
探子答:「回太師,明軍戒備空虛隊列鬆散,行軍拖沓,看著疲憊得很,像是急於抵達闊灤海子休整。」
鬼力赤一拍大腿:「果然如此!堂堂大明天子怎會拿自己當誘餌,哪有這麼瘋的皇帝?太師多慮了了,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我們說什麼也不能放過!」
當皇帝當成朱棣這樣,擱中原千年也就出了這麼一號。
別人當皇帝是坐江山享清福,他把龍椅當馬鞍,隔三差五就要跑出去跟人玩命,這誰猜得到?
阿魯台也被說動了,眼底反覆權衡利弊。
他比鬼力赤冷靜得多,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面對生擒帝王、振興部族,這個目標,任他再沉穩的心性,也忍不住躁動起來。
韃靼常年被大明按在地上摩擦,部族潰散民生凋敝,牛羊沒草吃,牧民沒衣穿,再這麼被動挨打下去,不出數十年,草原上就沒這號人了。
只要抓住朱棣,韃靼眼下所有困局都能迎刃而解。
今日哪怕是賭局,哪怕有詐,也必須奮力一搏。
贏,部族崛起百年興盛!
輸,也不過是維持往日的頹勢,左右沒更糟的去處了。
對於一個快要破產的部落來說,最壞的結果就是維持現狀,那還有什麼好怕的?
一念至此,阿魯台重重點頭,決意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