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響起。
上萬韃靼騎兵蜂擁而上,對著千餘明軍發起合圍猛攻。
第一輪箭雨從山坡上升起,密密麻麻遮住天光,隨後朝明軍陣地落下。
「舉盾!」
丘福厲聲喝令。
明軍騎兵紛紛舉起左臂上的圓形團牌。
這種騎兵專用的盾牌體積較小,方便騎兵將其套在左臂上使用,這樣既能有效防禦,又不影響右手持兵器作,在宋朝被稱為旁牌,明軍中則稱為團牌,能一定程度抵擋弓箭射傷面目。
箭矢砸在鐵甲和盾面上,發出一連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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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肩頭中箭,身體晃了晃,卻仍死死握住韁繩。
也有人戰馬被射中,連人帶馬翻倒在地,轉眼被後方袍澤拖入陣中。
好在明軍精銳配備的扎甲對遠距離低磅數的箭矢有很好的防護效果,又擺出圓形防禦陣,最大限度減少受箭面積,傷亡並不明顯。
第一輪箭雨尚未結束,韃靼騎兵已經從四面撞了上來。
「放箭!」
明軍陣內弓弦齊響。
數百支箭迎面射出。
最前方的韃靼騎兵接連栽倒,後方戰馬收勢不及,撞成一團。
緊接著,兩軍正面相撞。
長矛刺穿皮甲,彎刀砍上鐵盔,戰馬嘶鳴,鮮血飛濺。
丘福一刀劈落迎面而來的韃靼騎兵,又反手斬斷另一人的手臂。
他身邊親兵緊緊跟隨,將試圖靠近的敵騎逐一擋開。
明軍人數雖少,卻結陣不亂。
外層騎兵擋住衝擊,內層弓手不斷放箭。
一旦某處出現缺口,後方立即有人補上。
韃靼十倍兵力碾壓,絕境死局,任誰都以為這支明軍會瞬間潰敗土崩瓦解。
可接下來的戰局,徹底顛覆了韃靼人的認知。
黑纛揮動三次,包圍圈中的明軍仍在抵抗。
上萬韃靼騎兵輪番衝擊,竟始終無法將這支千人隊伍徹底壓垮。
一輪進攻退去,地上便多出上百具屍體。
其中有明軍,更多卻是韃靼騎兵。
入夜之後,明軍以戰馬屍體和盾牌構成矮牆,守在谷地中央。
韃靼人點燃火把,繼續從四面襲擾。
箭矢一輪接著一輪,只要明軍稍有鬆懈,騎兵便立刻衝上。
第一夜過去,身陷重圍的明軍尚有六百餘人能夠作戰,絕境之下毫無懼色,人人浴血死戰。
第二日清晨,韃靼騎兵再次發動進攻。
明軍血戰整日,陣地不斷縮小,卻始終沒有崩潰,反倒讓韃靼精銳折損上千,傷亡慘重。
草原上屍橫遍野,血水順著草根往下滲,染紅了一大片。
鬼力赤臉色越來越難看,阿魯台眼中的凝重也越來越濃。
自元室北遷退守草原以來,蒙古諸部與明軍交戰已有數十年。
洪武年間,徐達、李文忠、藍玉等人輪番北伐。
明軍騎兵深入漠北,燒毀營帳,掠走牲畜,追殺殘元貴族。
蒙古各部一次次集結,又一次次被打散。
捕魚兒海一戰,更是連北元后妃、王公和部眾都被明軍盡數俘獲。
那一戰之後,大元國號幾乎成了草原上的笑話。
幾十年下來,蒙古人對明軍早已生出畏懼,心中有了無法抗衡的心理陰影。
如今好不容易設下絕殺埋伏,十倍兵力圍堵,本以為可以輕易吞掉這支明軍,結果打了一天一夜,居然仍未全殲!
區區千餘人,硬生生拖住上萬騎兵,還反殺上千人。
可見大明軍威之盛、將士之勇,何其可怖!
鬼力赤咬了咬牙,心底冒出一個讓他自己都膽寒的念頭:要是明軍主力來了,這仗還怎麼打?
戰場上,丘福披甲浴血,左右衝殺往來突圍,身上連中數箭,甲冑破碎渾身浴血依舊死戰。
刀砍卷了就奪敵人的刀,體力不支就咬牙硬撐。
堂堂淇國公,此刻狼狽得像一頭困獸。
「隨我沖!」
安平侯李遠身先士卒,帶隊衝鋒,孤身斬殺數十名韃靼騎兵。
一輪箭雨迎面落下,李遠身體力竭無力抵達被亂箭穿心,壯烈殉國。
他倒下的時候渾身扎滿了羽箭,像一隻刺蝟死狀慘烈。
丘福親眼看著苦苦勸阻自己的老將戰死沙場,只覺得心口像被人挖去一塊,湧起無盡悔恨,肝腸寸斷。
若是自己此前聽其忠言固守待援,何至於落得這般絕境,痛失良將!
丘福仰頭怒吼,揮刀再度沖入敵陣。
「殺!」
另一側,同安侯火真第五次嘗試率部突圍。
他本就是蒙古人,年輕時歸附大明,此後隨軍征戰,因功封侯。
論騎術刀法,他不輸草原上的任何一名勇士。
火真接連砍倒數名敵騎,眼看便要衝出包圍,胯下戰馬卻突然中箭。
戰馬悲鳴一聲向前翻倒,火真借勢躍下在地面翻滾卸力,起身後繼續持刀步戰,暴力砍斷一根刺來的長矛,又反手劈開敵兵胸口。
可他身邊的親兵已經死傷殆盡。
數十名韃靼騎兵圍住火真,以套索將他拖倒在地。
火真奮力掙扎,最終仍被按住雙臂,押到鬼力赤面前。
鬼力赤打量著他,眼中生出幾分興趣:「你既是蒙古人,何必替漢人皇帝賣命?」
「如今明軍已敗,丘福也必死無疑,你若歸降,本汗可以赦你不死,賞你高官牛羊!」
火真滿臉是血,怒目圓睜,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你算什麼狗屁大汗?」
「老子跟隨永樂皇帝打天下時,你還不知躲在哪片草場放羊,要我降你?你也配?!」
鬼力赤眼中殺機閃過:「你當真不怕死?」
火真冷笑:「怕死便不會來漠北!」
話音未落,他猛地掙脫一名韃靼士卒的束縛,奪過對方腰間彎刀,當場格殺一人。
周圍韃靼騎兵大驚,紛紛舉刀。
火真知道自己沒有機會斬殺鬼力赤,於是刀刃一轉,橫在頸前,高呼道:
「大明同安侯火真,絕不投降!」
說罷,自刎殉國。
鮮血噴涌,火真直挺挺倒了下去,至死未降。
鬼力赤被這支明軍的頑強徹底激怒,暴躁怒吼:「我上萬大軍,竟奈何不得千餘明軍,爾等皆是廢物!」
說罷,眼光瞥向太師阿魯台方向。
此前韃靼人一直沒能把丘福這支明軍徹底吃掉,明軍拼死抵抗固然是一方面,但最關鍵的還是韃靼內部各有算盤。
鬼力赤名義上是大汗,可他全靠太師阿魯台扶持才能上位,自己手裡也就一萬多兵馬,阿魯台卻握著三四萬人馬。
鬼力赤想擺脫阿魯台的掌控,自然捨不得把自己的家底打光。
阿魯台打的也是一樣的主意,不想白白損耗實力。
倆人互相提防,誰都不肯拼盡全力圍剿明軍,才圍剿了一天一夜。
如今卻是不能了,再這樣磨下去,手下損兵折將不說,明軍很有可能有援兵增援。
此事要是傳出去,自己這個大汗恐怕會成為草原諸部的笑柄。
鬼力赤怒吼道:「殺!全部壓上去!殺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