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轉身看向謝貴,拱手一禮:「順平侯。」
謝貴笑著還禮,說道:「某今年正好七十,年輕時跟著太祖南征北戰,後來又隨陛下靖難,刀槍見了不少,墳頭也看了不少,如今還能站在北京迎駕,已算老天厚待。」
他說得豁達,語氣中卻已有告老之意。
「此次陛下北征,某留守北京,替大軍守好後路也算站完最後一班,待王師凱旋北疆安定,某便向陛下請辭,回鄉種幾畝地養幾隻雞,不再管這些刀兵軍務。」
林川望著眼前的老人,心中生出敬意。
籌備北伐時,他確實想過謝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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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貴是洪武舊將,也是靖難功臣,論資歷威望領兵經驗,都足以獨領一軍。
可他已經七十歲,漠北晝夜苦寒,行軍動輒千里,年輕將士尚且難以承受,更何況老人。
讓一名七旬老將死在征途上,不叫重用功臣,叫壓榨餘熱。
因此,林川最終沒有舉薦謝貴隨軍,只求這位功勳老臣安穩收官平安落幕,得以善終。
如今聽他主動說要退休,林川當即拱手道:「順平侯一生戎馬為國盡忠,早該享享清福了,此番留守北京還要勞煩侯爺,待大軍凱旋我親自替侯爺向陛下討一份恩旨。」
謝貴哈哈一笑:「那某便等著應國公的好消息。」
眾人寒暄片刻,百官在前引路,御駕正式進入北京城。
朱棣騎馬走過城門,目光沿街道向遠處掃去,眼底掠過一抹不滿。
北京的城牆仍是舊城牆,街道格局也沒有多少變化。
官署、民宅、商鋪,大多還是他當燕王時的模樣。
自永樂元年下令營建北京,籌備遷都,至今已有四年光景,可整座城池的營建進度慢得超乎想像。
城中卻幾乎看不到成片的新宮殿,真正像樣的皇家建築,仍舊只有燕王府。
城裡沒怎麼變,城外倒是熱鬧得很。
官窯沿河而建,一座連著一座,窯火日夜不停,黑煙升上半空,燒好的青磚與琉璃瓦堆成小山,等待運入城中。
城郊空地盡數被劃定為物料堆場,四川、湖廣千里運來的楠木、巨石、建材,層層堆積連綿數里。
天下徵調的工匠、民夫、役工盡數匯集於此,設立匠營分工勞作日夜不休。
整個城郊人聲鼎沸,車馬不絕,看起來像是舉天下之力,準備干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問題是,準備了四年,還在準備。
城裡的宮殿地基都沒見幾處,主體建造更是毫無進展。
朱棣一路看下來,臉色逐漸發沉。
工匠不少,材料不少,銀子肯定也沒少花,可真正能讓皇帝住進去的宮殿一座都沒有。
這就像飯館掌柜把雞鴨魚肉、鍋碗瓢盆擺滿了後廚,忙了半天,客人坐下後發現連灶都沒壘好。
林川看在眼裡,心裡也是嘆氣。
這工程進度,放在後世得被甲方罵到自閉。
可話說回來,從全國各地徵調物料、工匠,光運輸就得耗去大半時間,能讓基礎工程鋪開成這樣,已經算是不錯了。
御駕最終下榻燕王府。
這裡既是朱棣潛邸時的住所,也是當前北京唯一能夠承接皇帝儀仗的地方。
朱棣剛剛安頓,便命人召見泰寧侯陳珪。
陳珪年近七旬,是從燕王府時期便跟隨朱棣的舊臣,也是北京營建的總負責人。
他趕到殿內,行禮後尚未起身,朱棣便沉聲發問:「朕永樂元年下詔營建北京,至今已有四年有餘,為何進度如此遲緩?」
陳珪伏地道:「臣辦事不力,請陛下降罪。」
朱棣道:「朕不要聽請罪,朕只問你,照這個速度,何時才能完工?」
心裡補了一句:難道要等到猴年馬月,朕才能遷都北上?
陳珪額頭冒汗,不敢推諉,只能據實回奏:「陛下,宮殿所需木料石材與磚瓦,皆非北京一地能夠供應。」
「四川、湖廣所產巨木,需先從深山砍伐,再經水路、陸路轉運,途中遇山洪淺灘,常有損耗。」
「有些楠木從砍伐到運抵北京,便需兩三年,石料同樣需要沿途徵調民夫,修橋鋪路,方能運到京畿。」
「至於工匠,來自天下各地,所用技法尺寸各不相同,須先統一規制,再分派工序。」
陳珪抬起頭,神色疲憊:「宮城乃天子居所,樑柱地基排水宮牆皆有定製,臣不敢為了趕工草率興建,一旦根基不穩,日後再行拆改耗費只會更大。」
朱棣沉默下來。
陳珪的解釋並非藉口。
修建一座新的都城,本就不是幾年便能完成的小事。
更何況大明疆域遼闊,物料來自千里之外。
一根巨木從四川深山運到北京,途中不知要經過多少河道、驛站,需要耗費多少民力。
陳珪能在四年內建起官窯、籌備工匠、囤積如此多的木石,已經不能說毫無進展,只是所有進展都在地下、倉中和城外,朱棣第一眼看不見而已。
看著年近七旬的陳珪伏地請罪,朱棣心中那股怒氣漸漸散去。
這也是跟隨他多年的老人,這些年坐鎮北京,調度數萬工匠,已經盡心盡力。
再逼,也不能讓宮殿從地里自己長出來。
朱棣緩和語氣:「起來吧,營建之事關乎百年基業確實不可只圖快,但各處調度仍需加緊,不能再有拖延。」
陳珪叩首:「臣遵旨。」
朱棣又看向郭資、趙敬業:「北京行部必須全力配合泰寧侯,郭資負責錢糧核算,趙敬業統籌民夫、工匠與各處衙署,若有地方官推諉,或有人趁機侵吞工料,立即嚴查!」
郭資、趙敬業一同出列:「臣遵旨。」
北京營建之事安排妥當,朱棣召戶部尚書夏原吉覲見,命其以戶部最高長官身份,坐鎮北京中樞,會同北京行部百官,全權統籌數十萬北伐大軍的糧草、物資、軍械、輜重調度。
這一決定並非臨時起意。
大軍出征,真正決定能走多遠的,從來不是將領有多勇猛,而是糧車能跟到哪裡。
前線將士一日不吃飯,軍心便會動搖。
戰馬兩日沒有草料,再精銳的騎兵也只能下馬步行。
十二萬明軍將士,加上數十萬民夫、工匠與役卒,每日消耗的糧食與草料,堆起來便是一座山。
南京距離北京千里,北京距離漠北前線又是千里。
如此漫長的補給線,任何一處出問題,前線都可能斷糧。
朱棣的安排,是讓太子朱高熾留守南京,全權掌控江南糧賦和天下財稅,統籌糧草物資。
各省徵調的糧食、布匹、藥材、軍械,先匯集至南京與沿途運河倉儲,再分批北運,囤積於北京,將北京打造為北伐前線總糧倉、總調度中樞。
物資抵達北京後,再根據前方戰事與各軍位置,向宣府、興和以及漠北營地逐級轉送,按需供給。
若是夏原吉留守南京,南北戰線相隔千里,中間無重臣坐鎮統籌,糧草調度、物資轉運必然脫節滯後,極易出現前線斷糧輜重不濟的致命隱患。
夏原吉坐鎮北京,便可現場調度實時統籌,南北銜接便不會出現無人作主的空檔,徹底杜絕後勤隱患。
林川得知這一安排時,也不得不承認朱棣考慮周全。
打仗時敢沖,不等於只會沖。
朱棣能從燕王一路打到皇帝,靠的從來不只是膽量。
他比誰都清楚,前線的一場大勝,往往是後方幾個月甚至幾年的籌備堆出來的。
不過林川挺心疼的夏原吉的,老夏同志在南京時就整日忙的跟陀螺似得,這又得在北京加班。
這年頭戶部尚書就是個折壽的活兒,當然在南京的太子朱高熾也不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