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點名之後,無人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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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心裡頓時有了不妙預感。
僵持片刻,一名年輕翰林官硬著頭皮走了出來,躬身行禮。
「回林公,三位大人皆不在翰林院任職。」
林川抬眼一看,覺得此人有些眼熟。
仔細一想,正是早前午門攔駕,想越級獻策的翰林院編修楊子榮。
此人膽子不小,腦子也活,只是上回撞得不是時候。
楊子榮語氣恭敬,細細稟明三人去向:「狀元韓克忠,原任翰林院修撰,早已調任國子監司業;探花焦勝,建文元年調離京職,外放陝西岐山縣教諭;榜眼王恕調離最久,具體任何職,下官無從查證。」
「下官入翰林院不過兩月,這些都是聽舊日同僚所言。」
林川聽完,眉頭微蹙。
果然不出所料。
建文朝這兩年,北榜出身、不附方孝孺派系的文人,全都被邊緣化了。
韓克忠還算好,去了國子監司業,雖離開翰林院,好歹還在京中,也算清貴。
焦勝就慘了,堂堂一甲探花,正經七品翰林編修,哪怕外放地方,按規制也能授四五品州縣實職,結果直接被打發去陝西邊陲做八品教諭,教書育人、毫無實權,連一介知縣的威勢都比不上。
純粹的職場排擠、派系清算,浪費人才、耽誤正事。
眼下登基吉時將近,根本沒時間把人從國子監、陝西、甚至不知道哪個衙門裡撈回來。
林川壓下無奈,目光落回楊子榮身上。
此人雖是新人,卻也是實打實的福建鄉試解元、殿試二甲進士,天賦文采、學識功底毋庸置疑。
事急從權,沒得挑了。
林川抬手示意隨從將詔書底稿遞上,沉聲道:「殿下即刻登基,需定稿即位詔書,另擬新年號,詔書底稿在此,你擇幾名同僚潤色打磨,再合議數個吉祥年號,兩刻鐘內必須辦妥,可能勝任?」
楊子榮先是一怔,隨後眼底亮起光。
潤色詔書、擬定年號,這是妥妥的從龍先機、青史留名的差事,若是辦好,一步登天絕非空話。
可他剛燃起的喜色,在聽到「兩刻鐘」的時限後瞬間僵住,滿臉苦澀,整個人直接蔫了。
兩刻鐘,也就是半小時,時間太緊、任務太重,單人根本無力完成,稍有差池便是大罪,可謂是富貴誘人,卻也兇險萬分。
楊子榮正左右為難、手足無措之際,身後一道身影穩步踏出,聲音清朗篤定:
「林公無需擔憂,下官願協助楊編修,另有好友相助,兩刻鐘足矣!」
林川抬眸望去。
來人年約三十出頭,身形清瘦、眉目有神,身著九品翰林官服,制式樸素,正是翰林院最末等的待詔官職,品階低微。
說是翰林官,其實是最末等的清閒差事,平日裡抄抄文書,備備顧問,聽著清貴,實則沒多少權柄。
屬於扔進人堆里,都未必有人多看一眼的那種。
楊子榮見狀大喜,連忙拱手:「大紳兄,多謝援手!」
「大紳?」
林川心頭一動,只覺字號耳熟,便看向那名九品待詔,挑眉問道:「你是何人?」
那名九品待詔上前躬身行禮,姿態恭謹有度:「下官翰林院待詔解縉,拜見林公。」
解縉!
林川心頭猛地一震。
竟然是他。
大明第一才子,解大紳。
林川差點沒繃住表情。
他是真沒想到,今日來翰林院救火,居然在這裡撞見了這位大名鼎鼎的大明第一才子!
解縉乃是洪武二十一年三甲進士,初授中書庶吉士,曾近侍帝王,草擬詔命,起點極高。
後來改任御史,因年輕氣盛、性情剛直,敢說敢寫,屢次上書針砭時弊。
這種人,有才是真有才,嘴硬也是真嘴硬。
洪武二十四年,朱元璋以心性未穩、需修身自省為由,命他回鄉閒居,磨磨性子。
這一閒,就是八年。
八年啊!
對官場中人來說,八年足夠讓同年升遷,足夠讓後進追上,足夠讓一個原本前途無量的才子,被人遺忘在角落。
建文元年,解縉經禮部侍郎董倫舉薦,終於回京復職。
可回來之後,也只是得了個翰林院待詔的閒職,日常不過抄錄文書、備問雜事,空有絕世才華,卻無半分施展之地,堪稱鬱郁不得志。
今日方孝孺門生盡數愚忠執拗、拒不奉詔,旁人避之不及,唯獨解縉嗅到了千載難逢的機遇。
他蟄伏八年、壓抑數年,早已不甘沉淪。
如今新君即將登基、朝堂換血,正是寒門才子翻身立命的最好時機。
潤色詔書、擬定年號,本就是他拿手的活。
若能辦好,必能入燕王之眼。
對蟄伏多年、鬱郁不得志的解縉來說,這機會就像天上掉下來的梯子。
機會擺在眼前,傻子才會錯過。
解縉語氣堅定,再度拱手承諾:「下官與摯友二人,全力協助楊編修,定按時交付,絕不延誤大典吉時!」
說罷,他側身拉過身旁一名年歲相仿的官員,介紹道:「此乃建文二年庚辰科狀元胡靖,現任翰林院修撰,專職國史編修、宮中文誥草擬,文采冠絕同儕,有他相助,此事萬無一失。」
林川目光掃去,又是一位史冊留名的大佬。
胡靖,本名胡廣,和解縉同鄉,更是解縉之父門生,二人年少相交,亦師亦友,交情極深。
此人後來在永樂朝也有大名,甚至坐到了內閣首輔之位。
眼下雖還未起勢,卻也是狀元之才,底子已經擺在這裡。
胡廣被林川目光注視,心頭頓時一緊。
被傳聞中的林閻王盯上,可不是什麼好事啊!尤其自己身上還背著麻煩。
胡廣不等林川發問,立刻上前一步,鄭重行禮:「下官本名胡廣!『靖』字乃是建文偽朝所賜,今日天命革新、新朝肇始,下官願棄偽朝舊名,傾心歸順,全心為林公、為新朝效犬馬之勞!」
這人屬實通透,審時度勢、進退有度,瞬間就把立場擺正,劃清了與舊朝的關聯。
識時務者為俊傑,識得這麼快的,已經不只是俊傑,是預判了風向,官場求生術玩的很溜。
林川心裡暗暗點頭。
解縉有才,胡廣懂事,楊子榮有膽。
這三人湊在一起,倒真能撐起眼下這樁急活。
他沒時間繼續寒暄,當即擺手催促:「無需多言,時辰緊迫,速速辦事。」
三人領命,即刻圍案落座、分工協作。
楊子榮梳理全文章法,解縉打磨字句文采,胡廣校準禮制措辭、修正官方語態。
三大才子聯手發力,效率堪稱恐怖。
僅僅一刻鐘,解縉擱筆,胡廣再校一遍,楊子榮將改好的文稿整理成篇,雙手呈上。
「林公,詔書初稿已潤色完畢。」
林川拿起文稿細讀,眼底閃過幾分意外。
三人極為上道,通篇保留了他原本草擬的核心主旨、正統邏輯、討逆大義,未做半分篡改。
只是將略顯直白的語句打磨得典雅工整、文氣恢弘,辭藻華麗卻不浮誇,莊重貼合帝王登基的傳世文書規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做得很好。」林川點頭讚許。
解縉連忙拱手謙遜:「林公底稿格局宏大、義理端正,我等不過是錦上添花,稍加修飾罷了。」
林川暗自點頭,心裡頗為認可。
八年閒居蟄伏,當年那個鋒芒畢露、直言無忌的狂生,已然磨平稜角、懂得圓滑處世,分寸感、情商雙雙在線,屬實成熟了不少。
院中其他翰林官員站在遠處,神情複雜。
有人羨慕,有人後悔,也有人低頭裝死。
機會擺在眼前,不是誰都有膽子伸手拿。
林川不再多言,當即吩咐王犟:「將此版詔書火速呈遞殿下御覽。」
隨即轉頭看向三人:「詔書暫且如此,眼下還缺新年號,三位即刻合議,擬數個吉號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