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皇宮之內,奉天殿內外早已布置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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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衛列陣、儀仗陳列、禮樂就位、案幾齊備,處處規整肅穆,只待新君登臨。
林川繞奉天殿內外巡查一圈,細看各處籌備進度,無論是太常寺的禮法排布,還是鴻臚寺的現場調度,皆井然有序、無明顯疏漏,心中頗為滿意。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
不給壓力,能拖三日。
刀架脖子上,半個時辰也能把章程趕出來。
林川抬眼觀天,日頭漸高,約莫巳時十點左右,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吉時不等人,一旦拖過午時,禮官們就該集體臉綠。
林川當即轉身,傳令鴻臚寺:「即刻下發通告,召集在京文武百官,巳正二刻,全數入宮,齊聚奉天殿外,列席登極大典。」
他語氣一沉:「任何人不得缺席,不得託詞告假。」
鴻臚寺官員立刻領命,分頭奔走。
緊接著,林川又傳令調錦衣衛儀仗隊伍入宮,配合鴻臚寺先行彩排演練,理順百官進退、儀仗起落、禮樂次序,確保大典當日零失誤。
沒過多久,錦衣衛與旗手衛軍士便被調入奉天殿外。
甲士列隊,旗幡起落,禮官傳唱,樂工試音。
林川立於殿階之上觀看彩排流程,一切有條不紊、穩步推進,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穩了穩了!
現在只剩詔書和年號,只要翰林院那邊別出么蛾子,今日便能按時登基。
然而,世事往往就是這樣。
你越怕什麼,它越來什麼。
不多時,王犟快步而來,神色凝重,低聲稟報:「林公,翰林院出事了。」
林川側目看來:「講。」
王犟低聲細說始末:「方才鄭和奉旨送詔書底稿入翰林院,命眾官潤色,又令其合議年號,可如今翰林院大半官員皆是方孝孺門生故吏,根深蒂固。」
「這些人彼此抱團,死守舊義,態度強硬、寧死不從,直言方文宗拒寫之詔,我輩門生斷無執筆之理!」
「翰林修撰鄭居貞等人更是當眾怒斥燕王殿下篡逆犯上,言辭激烈、公然悖逆!」
林川聽到這裡,眼角微微一抽。
好,很好,真是好極了。
方孝孺剛在孝陵前把自己送進詔獄,他這群門生後腳就在翰林院組團接力。
玩師門傳承?一脈相承?連作死都講究個整整齊齊?
王犟低聲道:「殿下聞訊龍顏大怒,下旨追添方孝孺十族之罪,將其所有門生、故友、受學之士,盡數捉拿入獄,一體論死!紀綱已經領命去辦了,特讓末將來傳話。」
林川聽完,無奈長嘆一口氣。
屬實是全員作死、精準上眼藥。
今日是什麼日子?
新君即將登基、天下改元、萬象更新的關鍵節點。
朱棣本就極其在意正統名聲、朝堂威嚴,最忌士林非議、文人悖逆。
方孝孺當眾硬剛,已經讓朱棣怒火難平。
結果翰林院這群書生偏偏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湊在槍口上集體跳臉,純屬硬生生找死,半點眼力見沒有。
林川甚至都能想像出朱棣聽完稟報後的臉色。
孝陵前剛忍了一回,回宮又來一回。
再好的脾氣,也得被氣出刀來。
更何況朱棣本來就不是什麼好脾氣的人。
這群人,真是把「求仁得仁」四個字玩明白了。
別人是怕被清算。
他們是怕清算來得不夠快。
林川頓時有些頭疼。
若是擱以前換做旁人,此時敢跳臉,殺就殺了,但對方是方老表及其門生,於公於私,自己得拉一把老表。
畢竟真要讓朱棣一口氣殺掉方孝孺十族,尤其把八百餘門生故舊全壓下去論死,這事就大了。
新朝剛立,第一件事就是屠士。
還是大規模屠士,這名聲太難聽。
哪怕朱棣今日正統已經坐實,也架不住天下讀書人記仇。
文人這東西,手裡沒刀,但有筆。
一支筆寫十年,能把人罵到棺材板里去。
眼下距離極近,無需往返傳信,林川直接移步內殿,面見朱棣,打算硬著頭皮求情。
殿中,朱棣臉色陰沉,顯然怒意未消。
鄭和垂手站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君臣相見,林川躬身行禮:「臣林川,拜見殿下。」
「方伯來得正好,你也聽說了?」朱棣眉頭緊鎖。
林川道:「臣方才得報。」
朱棣冷笑一聲:「這群腐儒,果真不知死活!」
林川躬身直言:「殿下,今日吉時大典在即,萬象更新、宜寬不宜殺,新朝初立,不宜大開殺戒、屠戮文士,還請殿下暫緩追責。」
朱棣看向他,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頗為無奈:「孤本無心嗜殺,方孝孺跋扈悖逆,當眾辱君,孤看在你的情面,一再容忍、未即刻追責。」
「奈何這群腐儒冥頑不靈、抱團逆上,全然不識天時、不懂大勢!這讓孤如何再忍?!」
林川心裡明白。
朱棣不是單純要殺人,是想立威。
新君登基前,最怕的便是有人當眾挑戰權威。
尤其翰林院這種地方,乃天下文章的門面,是士林風向的源頭,是朝廷儲才之地。
若翰林院集體不服,朱棣這個新君的臉面往哪裡放?
林川沒有硬勸,這個時候直接說「不能殺」,只會讓朱棣覺得他偏向方黨。
得先順著朱棣的心氣往下說。
林川拱手道:「臣知殿下仁厚,顧全大局,今日之事,確是方氏一黨太過愚鈍,讀書讀到狗肚子裡了,不識天命,自誤前程。」
朱棣神色稍緩。
林川繼續道:「只是殿下還請三思,方孝孺乃天下文宗,士林領袖,門生故吏遍布天下,南北皆有其受學之人。」
「今日若盡數誅殺,八百餘文士一朝斃命,天下讀書人必人人自危。」
「到那時,他們未必會記得方氏一黨悖逆,只會記得新君初立,屠戮士林。」
「士林若因此視殿下為嗜殺之君,世代記恨,新朝人心便難收了,得不償失。」
朱棣神色微動,並沒有順著林川的意思來,沉聲開口道:「你說不無道理,但方氏門生,所學不止詩文經義,他們承襲的,是方孝孺那套君臣執念,是舊朝立場,是對孤的敵意!」
他冷冷道:「在孤看來,師逆則徒逆!這群人天然結成朋黨、固守舊朝立場,絕無真心歸附新朝的可能。」
「翰林院位居朝堂要害、掌文風、儲人才,連通天下士林,留著這批心懷異心的文士,便是在新朝埋下無窮隱患,日後必生禍亂,不如盡數根除,以絕後患!」
這便是帝王思維。
從來不止論對錯,更要論立場、論隱患、論長治久安。
在朱棣眼裡,方孝孺一黨不是一群讀書人,而是一張藏在士林里的舊朝網。
他不想和這幫讀書人玩腦子口嗨,乾脆一刀斬斷,省事乾淨。
林川早已料到朱棣會這麼想,拱手道:「殿下慮患深遠,臣深以為然,方氏門生若繼續留在翰林院,確是隱患,只是根除之法,不止殺戮一途。」
朱棣看他:「你有何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