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一出,午門前眾人齊齊看去。
來人年約三十,面容清瘦,乃翰林院編修,楊子榮。
此人履歷堪稱天胡開局,卻生不逢時。
建文元年福建鄉試解元。
建文二年庚辰科二甲第三名進士,賜進士出身,順利入翰林院授編修。
寒窗苦讀十數載,一朝金榜題名,入翰林,近天顏,按理說本該青雲直上、仕途坦蕩。
可惜時運不濟,剛入職沒多久,燕軍就橫渡長江,攻破京師。
天塌了!
原本好好的仕途,眼看就要跟著建文朝一起被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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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滋味,換誰都不好受。
楊子榮這幾日一直冷眼旁觀。
翰林院裡,方孝孺、黃子澄一脈的文官,大多咬死立場,敵視燕王,那些人鐵了心要追隨建文舊朝,將來必然難逃清算。
自己若跟著他們走,前程多半也要陪葬。
他不甘心。
讀書十幾年,好不容易爬到翰林院,才坐了兩個月工位,屁股還沒捂熱,就要被舊朝拖下水。
這誰受得了?
亂世危機,也有機遇。
燕王初定京師,最缺的就是正統名分。
若此時能當眾獻策,一語點破關節,或許便能入燕王之眼,從此改換門庭,一飛沖天。
眼見燕王即將回宮,錯過今日,再無這般近聖面君的機會,楊子榮再也按捺不住,挺身攔駕,仰頭高聲:
「殿下!大事先後,需分本末!敢問殿下,是先謁孝陵,還是先即帝位?」
一句話落下,午門外瞬間安靜了幾分。
百官的眼神都變了。
驚訝,擔憂,也有人心裡暗罵這廝只膽大包天。
朱棣微微蹙眉,低頭看著跪地的七品小官,滿臉莫名,轉頭看向身側的林川,疑惑道:「這人是誰?攔駕問此廢話,是何用意?」
他此刻心裡頗有不悅。
明日謁陵、當庭正名、順勢登基的全套流程,林川早已排布得滴水不漏、盡善盡美。
如今忽然跳出來一個七品翰林院編修,當著百官的面,指點帝王做事,純屬班門弄斧、越級賣弄。
更要命的是,這小官還真以為自己抓住了關鍵。
朱棣最煩這種半桶水晃蕩。
林川看了楊子榮一眼,眼底掠過一絲瞭然。
他明白這人想做什麼。
這是想趁亂上桌。
歷史名人的高光時刻,今天算是活生生撞見了。
可惜啊,小楊生不逢時,版本提前更新,攻略早已作廢。
沒人搶劇本的時候你是千古能臣,有人提前通關的時候你就是亂入的路人甲。
時機不對,就很尷尬。
林川不待朱棣不耐,上前一步,沉聲呵斥:「此乃朝堂定策、宗廟大事,與你微末小官無關,速速退下!」
楊子榮當場一愣,整個人懵在原地。
他預想過無數種結局,或是燕王讚許、破格提拔,或是溫言問詢、記下姓名,唯獨沒料到會被當朝第一權臣當眾呵斥。
這一下,不只是臉上掛不住,連心都涼了半截。
可楊子榮畢竟是賭上前程出來的,哪裡肯一句話就退。
他強行穩住心神,依舊拱手堅持,語氣懇切:「下官不敢妄議朝政,只是事關正統名分,不得不言!」
「殿下若直接入宮即位,未拜先帝陵寢,天下人難免非議得位不正。」
「必先拜謁太祖孝陵,告慰先帝英靈,承繼祖宗基業,如此順天理、合人情,方能堵住悠悠眾口,名正言順君臨天下!」
這話說得委婉,沒有直說「燕王篡位」。
但在場百官,哪個聽不懂?
楊子榮的意思很明白,藩王入主,最怕名分有虧,要想讓天下閉嘴,就得先去太祖孝陵。
在太祖陵前完成正名,再登基稱帝。
這話若放在別的時候,確實算得上有見識。
可問題是,林川已經安排好了。
朱棣聞言,嗤笑一聲,語氣帶著幾分傲然:「孤有方伯為孤謀定全局,步步周全、無一疏漏,何須你一小吏多言提醒?」
這一句落下,楊子榮臉色頓時變了。
林川順勢上前補刀,語氣鏗鏘:「殿下本是先帝欽定繼位之人,此番靖難,是撥亂反正、奪回固有基業,順位承統,天地可鑑,何來名分不正之說?何須你越俎代庖、妄議大局?」
兩句質問砸下,楊子榮只覺得後背發涼。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自己畫蛇添足了。
而且是在百官面前,當著燕王和林川的面畫蛇添足。
人家君臣二人早已把正統、禮法、流程算得明明白白。
自己引以為傲的「獨到見解」,不過是別人已經走完的路。
這就很難受。
像是寒窗苦讀寫出一篇策論,自以為能驚動朝堂,結果主考官翻開一看:舊題,已閱,下一位。
巨大的尷尬裹挾全身,楊子榮不敢再多言半句,連忙伏地叩首。
「下官魯莽,請殿下恕罪!」
朱棣懶得跟一個未入流的小官計較,徒失帝王氣度,當即揮手示意,擺駕回宮。
鑾駕隨即啟程,調轉方向,往宮內而去。
百官躬身相送。
待王駕遠去,林川上前一步,立在百官之前,聲音洪亮:「諸位聽好!明日清晨,殿下親赴鐘山,拜謁太祖孝陵!」
「建文君隨行陪祭,當庭於太祖陵前認罪伏過!百官無論尊卑品級,盡數到場,無人例外,不得託詞告假!」
話音落下,全場百官轟然震動,人人面露驚駭。
此前他們雖然聽過一些傳言,說建文君弒祖矯詔,篡改遺命。
可傳言終究是傳言,很多人心裡還在觀望。
也有人懷疑,這是燕王為了正名放出的風聲。
可現在林川當眾宣布,明日朱允炆要隨行孝陵,並在太祖陵前認罪伏過,這意義就完全不同了。
若朱允炆不是真的有罪,何須在太祖英靈前當眾認罪?
若證據不足,燕王又豈敢讓滿朝文武一同見證?
一時間,眾人心裡都有了判斷。
流言落地,真相快要揭開。
建文朝的正統,怕是真要被徹底掀翻。
人群中的楊子榮,臉色更是難看。
自己方才拼命表現、冒死進言的對策,人家明日就要實打實落地執行。
自己所謂的遠見卓識,在頂級謀臣面前,顯得稚嫩可笑。
這一刻,楊子榮只覺得滿嘴發苦。
想立功,沒立成。
想露臉,卻露了腚。
好尷尬啊!
林川掃過議論紛紛的百官,淡淡揮手:「各司其職,盡數散去,備好明日祭陵諸事,勿誤大典。」
百官不敢再議,連忙斂聲息語,躬身退去,不敢多留片刻。
林川轉身離開,途經楊子榮身側時,腳步微頓,側目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言,只留一抹深意十足的目光。
年輕人有上進心,想趁亂世搏前程、攀高位,可以理解。
身在官場,誰不是努力的往上爬?
但朝堂有朝堂的規矩,進階有進階的門路。
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搶著說。
有些功可以立,有些功不能越級搶。
尤其是當朝第一文臣已經站在這裡的時候,你想繞過去直接面君,那是越級冒進、當面搶功,乃官場大忌!
楊子榮心思通透,瞬間讀懂了林川那一眼裡的意思,連忙躬身長揖,態度恭敬至極:
「下官受教!今日魯莽無知,失儀越禮,往後定當謹言慎行,絕不敢再越矩半步!多謝林公提點保全!」
林川微微頷首,未再多言,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