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增壽站在原地,身形挺直,臉色有些發白,雙唇緊抿,卻始終沒有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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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只要他稍微懂些朝堂求生之道,就該立刻跪下喊冤。
一哭二喊三叩頭,再來一套小賭咒。
說自己被構陷,言官挾私報復,證人屈打成招之類的話術,先把水攪渾,保住命再說。
朝堂就是這樣,真相不一定最要緊,能拖才要緊,拖到天子冷靜,拖到勛貴求情,拖到證據反覆,拖到大事化小。
可徐增壽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硬氣,也有年輕人的笨。
他不願辯,或許是無話可辯,亦或許是不想將更多人牽扯進來。
魏冕見狀,當即厲聲道:「諸位看見了!他無言辯駁,便是認罪!」
「通敵謀逆,罪無可赦!切勿讓此賊尋機脫罪逃竄,速請陛下誅殺徐增壽,以正朝綱!」
說罷,魏冕竟率先上前。
十幾名文官緊隨其後,一擁而上,將徐增壽圍在殿中。
有人拉他的袖子,有人扯他的冠帶,有人怒罵「國賊」,有人抬腳便踹。
一時間,奉天殿內亂作一團。
大明開國以來,朝堂之上不是沒有罵戰,也不是沒有廷杖。
可群臣當殿圍毆重臣,這還是頭一回。
體面?
都這時候了,還要什麼體面。
燕軍都到江浦了,再體面下去,怕是過幾日連奉天殿的匾都要換人看。
官員們心裡明白,徐增壽若真是內奸,那他們這些年一敗再敗,總算有了個說法。
更要緊的是,皇帝也有了出氣的地方。
人一急,就要找個能砸的東西。
徐增壽,正好站在這裡。
朱允炆看著殿中混亂,眼中的怒火徹底壓過理智。
他忽然伸手,拔出龍椅旁的佩劍。
劍身出鞘,寒光一閃。
殿中眾人一驚,紛紛退開。
朱允炆大步走下丹陛,眼神紅得嚇人,走得極快,幾個健步衝到徐增壽麵前,咬牙大罵一聲國賊!
緊接著劍光落下,利刃入肉,殿前青磚上,鮮血瞬間鋪開。
徐增壽身子一顫,胸前血涌如泉,整個人踉蹌兩步,重重倒地。
群臣下意識後退,血腥氣在大殿裡散開。
方才還混亂的奉天殿,一下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地上的徐增壽。
徐增壽艱難側過頭,氣息快速流逝,彌留之際,他艱難側過頭,目光穿過混亂人群,望向勛貴隊列之首。
那裡站著他的親兄,魏國公徐輝祖。
徐輝祖身形僵立,頭顱低垂,死死咬緊牙關,將所有悲痛、絕望、無力盡數壓在心底,周身死寂,一言不發。
數日之前,兄弟二人曾有過一次深夜密談。
彼時徐輝祖察覺弟弟私通燕軍、暗中傳信,又驚又怒,厲聲呵斥他自尋死路、禍及家族。
面對兄長的斥責,徐增壽早已心意澄澈,語氣堅定的說:「兄長一生恪守禮法,忠君守節,視燕藩起兵為謀逆,誓死效忠朝廷,護住徐家忠烈名聲。」
「可徐家乃是大明第一勛貴,滿門榮寵繫於一朝,燕王若敗,萬事皆休;可燕王若勝,我徐家無一人站隊燕藩,必遭清算,滿門傾覆!」
「兄長重名節,不敢賭、不能賭,那這逆天的賭局,便由弟弟來坐!」
「兄長常說我年少輕狂、不知輕重,可我也想為家族搏一條生路,他日事成,家族安穩;事敗,所有罪責我一人承擔,身死名裂,絕不牽連徐家分毫!」
彼時少年意氣,甘願以身殉族,獨自扛起滅頂風險。
此刻徐輝祖回想弟弟的字字句句,看著眼前血泊之中氣息斷絕的至親,他再也繃不住,滾燙淚水奪眶而出,無聲滑落臉頰。
大殿中央,朱允炆手持染血長劍,怔怔看著地上屍體,整個人徹底失神。
這是他登基數年來,第一次親手殺人。
往日溫文儒雅、仁厚柔弱的形象,一朝沾染血腥,心態徹底失衡。
短暫失神後,朱允炆猛地抬頭,雙目泛紅,臉上再無半分少年天子的溫和,只剩下被恐懼逼出來的狠戾。
他神態近乎癲狂,提著滴血長劍掃視階下瑟瑟發抖的百官,厲聲嘶吼:
「再有通敵叛國、私通燕逆者!」
「殺!」
「殺!」
「殺!」
三聲殺字,在奉天殿內迴蕩,戾氣滔天。
滿朝文武被嚇得無人敢言語,整座大殿落針可聞,人人心驚膽寒。
誰都看得出來,這位年輕天子,已然被戰局逼得精神緊繃、瀕臨崩潰。
片刻後,朱允炆胸口的怒氣稍稍平復。
他低頭看了眼手中長劍,像是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近侍慌忙上前,想要接劍,卻又不敢靠得太近。
朱允炆沉默片刻,提著劍,緩步走回龍椅。
坐下時,動作有些僵硬。
血順著劍尖落在御階上,留下一道細痕。
殿內仍舊無人說話。
這份安靜,讓人心口發悶。
任何地方都有勇士,包括此間。
監察御史尹昌隆大膽出列,手持笏板,躬身一拜。
滿朝文武心裡同時一跳。
這個時候還敢出來說話,不是忠臣,便是瘋子。
尹昌隆抬頭,語氣懇切:「陛下,殿前殺人,可儆效尤,卻難解眼下危局,燕軍兵臨長江,根源不在內奸,而在當初削藩之策失當!」
「朝中有奸臣蠱惑聖心,貿然激進削藩,逼反諸王,方有今日天下大亂、國門被圍之禍!」
話音落下,奉天殿內瞬間炸開。
這句話,比方才彈劾徐增壽還狠。
彈劾徐增壽,是抓內奸。
彈劾削藩之策,那是直接把刀架在朝廷國策上。
而削藩這事,誰最積極?
滿朝文武心裡都有數。
果然,黃子澄臉色當場變了,猛地出列,怒聲喝問:「尹昌隆!你口中奸臣,是何人?」
尹昌隆絲毫不懼,直面硬剛,聲音鏗鏘有力:「奸臣自己跳出來了!便是你黃子澄,還有兵部尚書齊泰!」
黃子澄氣得鬍鬚發顫,指著尹昌隆道:「你血口噴人!」
尹昌隆冷笑一聲:「血口噴人?如今燕軍兵臨京師,天下板蕩,難道也是本官噴出來的?」
黃子澄怒道:「削藩乃為社稷長久,藩王擁兵自重,尾大不掉,若不早除,遲早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