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犟嘆了一口氣,將孫祥扶起:「老孫,此事你隨我去見林帥。」
孫祥一驚,忙道:「不可!末將這點私事,豈敢驚擾林帥?」
王犟看著他:「你是軍中老卒,隨軍多年,流血立功,你的事,不只是私事。」
孫祥還要推辭,王犟卻不再多說,轉身便往內堂走。
「跟上。」
孫祥低著頭,遲疑片刻,終究還是跟了上去。
不多時,王犟折返內堂,將事情從頭到尾稟報林川。
林川聽聞前因後果,心中輕嘆一聲。
當年之事,對自己來說,不過是仕途初期一樁風波,早已淡忘。
卻不曾想,竟讓老孫背負十年污名、受盡宗族排擠、落得家破親疏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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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孫祥有錯,不過他已付了代價。
對孫祥來說此事是天大的事,但對林川來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解鈴還須繫鈴人,林川當即吩咐:「老王,你去軍需處支取百斤米肉、百兩紋銀,送往孫祥家中,傳我帥令,孫祥隨軍多年、屢立戰功,今晉升總旗,此次糧肉銀兩,皆是本帥親賜軍功獎賞。」
「帶上孫祥一同回去,當眾宣示封賞與晉升令。」
孫祥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怔怔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幾下,忽然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林帥恩德,小人萬死難報!」
林川擺了擺手:「去吧,你年紀也大了,以後好生享受天倫之樂。」
孫祥紅著眼起身,跟著王犟離開。
孫家莊。
村口大樹下,幾個族人正坐在陰涼處說話。
有人吃著黃瓜,有人磕著瓜子,有人抱著膝蓋,話題繞來繞去,全繞不開孫祥。
「那惹禍的罪人,竟還有臉回來?」
「當年若非他構陷林青天,我孫家何至於被全鄉恥笑十年?」
「可不是,那幾年我去鄰村說親,人家一聽我是孫家莊的,臉都變了。」
「家門不幸,出了這等奸邪,這輩子都抬不起頭!」
「十年了,好不容易沒人再提,他倒好,居然回來了!」
「他還有臉進門?換作是我,早就一頭撞死在外頭,省得連累子孫。」
嘲諷、埋怨、鄙夷的話語此起彼伏,充斥著整個村落。
十年積怨,早已根深蒂固。
孫祥的兒子孫大郎也站在不遠處,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心裡不好受,可更怕父親回來後,家裡又被人指指點點,怕自己兒子長大後,被人喊作罪人之後。
更怕孫家好不容易緩過來的日子,又被舊事拖回泥里。
就在眾人議論時,遠處忽然傳來馬蹄聲。
村口眾人抬頭望去,但見一隊甲冑鮮明的燕軍騎兵簇擁而來,馬蹄踏地,聲勢赫赫,停在村口。
王犟端坐馬上,身後跟著身形佝僂、神色落寞的孫祥。
一見孫祥,村口族人當即怒斥出聲:「你這罪人,還有臉面回來?」
另一人也罵道:「孫家被你害得還不夠?你還想連累我們到何時?」
孫祥身子一顫。
王犟眼神一沉,猛地開口:「住口!」
這一聲像軍中號令,震得村口眾人齊齊閉嘴。
王犟目光掃過孫氏族人,喝道:「孫祥隨軍北征,十年浴血,屢立戰功,今日大帥有令,晉孫祥為軍中總旗。」
此言一出,村口眾人愣住。
總旗?
那可是七品軍官啊!前幾年張家莊出了一位總旗,可是風光了多年。
王犟抬手一揮,身後士卒立刻搬下米袋、肉筐與木箱。
「這些米肉,紋銀百兩,皆是大帥親賜,乃孫祥軍功獎賞。」
有人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百兩紋銀,百斤米肉,對莊戶人家而言,這可是一筆巨款。
可更叫眾人震驚的,不是賞賜,而是「大帥親賜」四字。
王犟看著他們,一字一句道:「爾等可知,如今統領數萬大軍、兵臨京師的大帥,是何人?」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敢答。
王犟聲音更沉:「我軍大帥,便是當年江浦主政,清正愛民的林公。」
轟的一聲,村口像炸開了鍋。
「林公?」
「當年的林青天?」
「他不是後來入朝為官了嗎?怎成了燕軍大帥?」
「統領數萬兵馬的,竟是他?」
孫氏族人一個個瞪大眼睛,滿臉驚愕,眼神之中滿是難以置信。
當年那個為民做主、體恤百姓的林知縣,如今竟是平定天下、掌控戰局的燕軍大帥?
短暫沉寂後,全場瞬間沸騰。
孫祥當年之所以被罵得那般狠,正是因為他構陷的人,是林川。
可如今,林川親自下令封賞孫祥。
這意味著當年的苦主,早已不再追究,並親口認可孫祥這些年隨軍征戰,是真的立了功。
孫祥的兒子孫大郎臉色變了又變,終於快步走上前,看著父親,眼眶泛紅,嘴唇動了半晌,才啞聲開口:
「父親……」
這一聲落下,孫祥整個人都僵住了。
十年了,他在夢裡聽過無數次。
可真聽見時,反倒不敢應。
孫大郎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低頭道:「是孩兒糊塗,聽信流言,怨了父親十年。」
「孩兒只想著家裡受苦,卻忘了父親這些年在外,也是刀口求生,更不知您一直追隨林公,為國征戰,是孩兒不孝!」
孫祥嘴唇發顫,眼淚一下涌了出來。
他抬手想摸摸兒子的頭,卻發現兒子早已不是當年的少年,而是成家立業的漢子。
那隻手停在半空,最後落在孫大郎肩上。
「好……好……」
十年委屈,十年酸楚,十年家門之外的夢,在這一聲「父親」里,像冰遇了春水,一點點化開。
旁邊幾個孫氏族人臉上也掛不住了。
有人咳嗽一聲,道:「既是林公親賞,那自然是榮耀。」
「孫叔這些年也不容易。」
「總旗啊,咱孫家莊也出了個有軍功的人。」
話風轉得很快,方才還說人家罪人,現在已經開始說「咱孫家莊」了。
王犟坐在馬上,心裡冷笑一聲。
人情冷暖,便是如此。
你落魄時,舊錯能被人翻十年。
你得勢時,舊錯也能被人說成浪子回頭。
不過王犟沒有拆穿。
今日他來,不是為了罵人,而是為了給孫祥找回家門。
只要目的達成,旁的都不重要。
王犟看向孫祥,沉聲道:「孫總旗,林帥恩賞已送到,兩日之後,按時歸營。」
孫祥轉身,朝縣城方向深深一拜:「小人謹記。」
此事如同長風過境,很快傳遍整個江浦城鄉。
先是孫家莊,再是鄰村,最後幾個鄉都知道了。
說書的還沒開嗓,茶鋪里的人已經說得眉飛色舞。
「聽說了嗎?孫家莊那個老卒孫祥,被林公親自升了總旗,還賞了百兩銀子!」
「哪個林公?」
「還能是哪個?當年咱江浦的林青天!如今統領數萬燕軍的大帥!」
「林知縣成大帥了?」
「可不是!人家如今兵臨京師,馬上就要渡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