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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京師防務如何?

  林川抬眼看向說話的李泉。

  數年未見,當年那個跟在自己身後、嘴巴不停、碎話極多的毛頭書吏,如今已年近三十,蓄起鬍鬚、沉穩不少,但那張愛嘮嗑的嘴,半點沒變,不愧是當年縣衙有名的「叨叨筆」。

  李泉察覺到林川的目光,先是一怔,旋即臉上露出驚喜之色,連忙上前跪下行禮,聲音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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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職李泉,拜見林公!」

  他如今的典史職位,還是當年林川任職江浦時一手提拔的,這份恩情,他一直記在心裡。

  「起來吧。」林川抬手示意。

  目光掃過院內一眾吏員,大半面孔都依稀眼熟,都是當年自己主政江浦時留下的老人。

  底層吏員不比官員。

  官員還能調任,還能升遷,還能被貶,也還能做夢。

  吏員則大多困在一縣之地,年復一年守著帳冊、文書、稅糧、案卷,熬著資歷,也熬著鬢髮。

  能從小吏熬成典史,已算祖墳冒青煙;更多人這一輩子,也就在縣衙幾進院子裡,從少年熬成老翁。

  林川看著這些舊人,心裡也有幾分唏噓。

  江浦縣衙沒變多少,人也還在,只是天下變了。

  馬尚旺適時上前,躬身笑道:「林公重歸故地,實屬喜事,若不嫌棄,下官備下薄酒,為林公接風洗塵。」

  林川擺手一笑:「故地重遊,皆是舊人,何嫌之有。」

  馬尚旺聞言,臉上頓時露出喜色,連忙吩咐下去。

  林川隨即轉身,對親衛下令。

  「傳令,各部人馬退出縣衙,在城外駐紮值守,不得擾民!」

  「是!」

  親衛抱拳領命,轉身傳令。

  不多時,圍在縣衙內外的燕軍士卒開始有序退去,只留下岳沖等數名親衛貼身護衛。

  甲葉聲漸漸遠去,縣衙中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肅殺,也隨之散了幾分。

  馬尚旺暗暗鬆了口氣。

  他最怕的不是燕軍入城,而是兵卒無束,軍紀失控。

  若燕軍在江浦燒殺搶掠,百姓怨聲四起,他這個知縣夾在中間,左右都不是人。

  如今林川一來便約束軍紀,說明心裡有數,也給了他一顆定心丸。

  這時,王元忽然再次跪地,拱手道:「林帥,卑職離家多年,思念親人,懇請准假歸鄉探望。」

  林川看了他一眼。

  王元低著頭,語氣懇切。

  他出身江浦,這些年隨軍奔走,刀口舔血,生死不知多少回,如今大軍行至故土,家門近在眼前,若不回去看一眼,實在說不過去。

  林川沒有為難,微微頷首:「准。」

  王元面露喜色,正要謝恩,林川又看向身旁親衛。

  「傳令下去,凡軍中籍貫江浦的將士,盡數放假兩日,歸家團聚,休整待命,兩日之後,按時歸營,不得誤期。」

  如今大軍初入江浦,接下來渡江南下、突襲京師,需要籌備大量船隻、探查南岸布防、甄選登陸口岸,前前後後至少需要兩三天。

  既然時間尚有餘裕,倒不如讓這些江浦籍將士衣錦還鄉。

  一來安軍心,二來安民心。

  王元聽見這話,眼眶當場就紅了。

  一走近十年,家中父母是否安在,妻兒是否平安,田地是否荒廢,屋頂是否漏雨,全靠夜裡閉眼時想一想。

  想多了心疼,不想又忍不住。

  如今終於能回家看一眼,哪怕只有兩日,也足夠他把這些年的念想塞進行囊,背回去給家裡人看。

  縣衙外,孫祥抬頭望著熟悉的街巷屋舍,眼眶泛紅,低聲感慨:「整整十年了,終於能回家見見兒孫了。」

  .....

  江浦縣衙,內堂。

  案上擺滿奢靡珍饈,好酒好菜。

  林川端起酒杯,輕輕一碰。

  馬尚旺坐在對面,忙雙手捧杯,杯沿壓得比林川低了半寸,姿態拿捏得很穩。

  老馬心裡明白,眼前坐著的,不只是昔日共事的舊人,更是如今手握數萬兵馬的大帥。

  能讓這樣的人坐在自家縣衙內堂,與自己對飲幾杯,已是莫大的體面。

  酒入喉,辛辣上頭,二人閒話這兩年朝堂風雲、天下變局。

  一開始,馬尚旺還端著,畢竟剛剛才從鬼門關前繞了一圈回來,心神未穩,說話自然要謹慎。

  可幾杯酒下肚,他臉上泛起紅意,積攢兩年的鬱氣徹底繃不住,連連嘆氣,酒杯一次接一次往嘴邊送,喝得又急又悶。

  「林公,這建文朝堂,說到底,早已爛在根上了。」

  「昔日李景隆手握五十萬大軍,兵甲精良、糧草充足,浩浩蕩蕩合圍北平,占盡天時地利,結果坐擁重兵,卻拿不下一座僅有萬餘老弱殘兵駐守的孤城。」

  說到這裡,馬尚旺抬眼看向林川,眼中多了幾分佩服。

  「北平城內不過萬餘老弱殘兵,若非林公坐鎮調度,嚴防死守,城池早被攻破,可偏偏就是這般懸殊的局面,李景隆愣是打成那副模樣。」

  他越說越氣,忍不住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朝廷用人,何等荒唐!」

  「打仗不看能不能打,任官不看會不會辦事,只看親疏,只看門路,只看站在哪一邊,庸人坐高位,能臣居下僚,如此朝堂,天下焉能不亂?」

  林川聞言只是淡笑,舉杯淺飲,不置可否。

  老馬說得沒錯,建文朝最大的問題,從來不是沒有能人,而是能用的全都不用,沒用的扎堆掌權,純純一手好牌打得稀爛,堪稱歷代頂級敗家操作。

  馬尚旺喝得急,酒意上臉,話也多了起來。

  「下官當年被貶江浦,心裡自然有怨,可怨歸怨,總還盼著朝廷能醒一醒,能用幾名能臣,能穩住天下,可這兩年看下來,下官徹底失望了。」

  「林公,下官說句掏心窩的話,大明若繼續這般折騰下去,便是今日沒有燕王,來日也要生出別的禍端。」

  一番敘舊感慨過後,林川放下酒杯。

  閒話到此,也差不多了。

  舊情可以敘,牢騷也可以聽。

  但眼下最要緊的,不是罵建文朝堂。

  罵它兩句,它也不會自己塌。

  大軍已經到江浦,江南近在眼前,應天府那邊如何布防,長江水面有多少兵船,浦子口還能不能用,這些才是關乎成敗的大事。

  林川斂去笑意,目光落在馬尚旺臉上:「老馬,京師眼下防務如何?」

  馬尚旺聽見這話,酒意立刻醒了三分,放下酒杯,坐直身子,正色回話。

  「回林公,原先江北浦子口駐防六衛兵馬,算是京畿第一道屏障,兵力厚實、防務嚴密,可自打燕軍攻破徐州、一路南下,朝廷便徹底慌了神。」

  「朱允炆連下數道聖旨,抽調應天衛、和陽衛、橫海衛三衛主力北上淮安,填補江淮防線空缺,死守北面要道。」

  「十日之前,朝廷聽聞我軍攻克中都鳳陽,西線徹底失守,心中更慌,又急調龍虎衛、武德衛、江淮衛三衛兵馬馳援鳳陽,至此,江北陸上駐軍幾乎被抽調一空,千里江防、沿江陸路,已然無兵可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