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大營。
林川捏著士卒名冊,看著兩萬多個名字,自己都有些意外。
原先他估摸著,山東各州府能湊出一萬流民,便算這幫地方官懂事。
沒料到這幫地方官員辦事竟如此利索,執行力拉滿。
送來的人並非濫竽充數的老弱流民,全是各州府精挑細選的青壯漢子。
若是來者不拒,放任流民入伍,憑戰爭期間山東的流民數量,別說兩萬,十萬都能拉出來。
只是十萬聽著嚇人,真到了戰場上,未必有八百精兵管用。
林川低頭核算帳下兵力。
山東青壯,兩萬兩千三百五十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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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機營,足額兩千。
燕王劃撥北地精騎,五百。
張玉饋贈老牌邊軍,兩千。
總帳算下來,兩萬六千八百六十五人。
這個數擺出去,足夠唬人。
外人一聽,林藩台手握近三萬大軍,怕是要倒吸一口涼氣,再夸一句「儒將風流」。
可林川心裡清楚,這裡面水分大得能養魚。
兩萬出頭的新兵,刀都握不穩,陣也站不齊,軍令聽到耳朵里,還得在腦子裡轉三圈才知道該邁左腳還是右腳。
真把這幫新兵蛋子拉出去,遇上一支南軍偏師,對面騎兵一衝,這幫人怕是連鼓聲都沒聽完,就能把自己人踩亂。
這不怪他們。
一群剛從饑荒里爬出來的流民,昨日還在為半碗粥打架,今日便指望他們上陣殺敵,屬實有些為難人。
這就像剛招來的夥計,帳本還沒摸熱,便讓他去掌柜面前對帳。
不崩才怪。
古代打仗,動輒號稱十萬、二十萬,看著聲勢浩大,真正能打硬仗的,永遠就那一小撮。
其餘人幹什麼?
壯聲勢,搬糧草,填缺口,給精銳墊底。
林川明白,這年頭湊兵容易,練兵最難。
而亂世練兵,最簡單粗暴的法子,便是以老帶新。
老卒知道什麼時候沖,什麼時候停,聽得懂旗鼓,看得明軍令,新兵跟著老卒,先學會不亂跑,再學會拿刀砍人。
林川沒有猶豫,當即寫下第一道軍令。
張玉送來的兩千北地邊軍,全部打散。
每一名老兵,帶十名新兵,暫代小旗一職。
大明軍隊,小旗是從七品武職,管十人,是軍中最底層的骨架。
一支軍隊能不能動起來,不光看主將多威風,也要看小旗、總旗、百戶這些底層軍官能不能把命令傳下去。
林川又在軍令後補了一句。
往後立下軍功者,實授小旗官職,錄入軍籍,賞銀另計。
這招不算新鮮,卻好用,可謂一舉兩得。
其一,老兵帶隊,快速磨合新兵,縮短練兵周期;
其二,打散原有邊軍派系,徹底杜絕山頭主義。頭。
兩千邊軍若還抱作一團,聽張輔、聽張玉舊部,未必真聽他這個新主帥。
可一旦拆開,每人領十名新兵,軍職、賞銀、前程都系在林川手裡,心思自然會慢慢轉過來。
還沒開戰,先給老兵許諾官職,給他們一個奔頭,這比空口說什麼忠義好使。
忠義要講,飯也要吃,官也要升。
人心嘛,不能光靠喊。
喊破嗓子,不如給條路。
處理完邊軍,林川又開始篩新兵。
兩萬多青壯里,會騎馬的人不多,翻來覆去挑了一遍,也不過四五百人。
這些人往日多是馬夫、車夫,或在鄉里替大戶養過馬,說是會騎馬,其實離騎兵還差得遠。
能騎在馬上不掉下來,不等於能在馬上殺人。
不過沒關係,騎兵本就金貴,馬比人還難湊。
先把會騎馬的挑出來,放到騎兵營做輔兵,平日裡跟著北地精騎操練,學騎射,學沖陣,學探哨。
等日後戰場上繳了戰馬,再慢慢補齊軍械。
飯要一口一口吃,騎兵也得一匹一匹攢。
整編完畢,林川劃定三營編制。
神機營單獨成營,人員、火器一概不變,專司遠程殺伐、火力壓制;
第二營,騎兵營,以五百北地精騎為骨幹,再添七百騎馬輔兵。
負責奔襲、探哨、迂迴、截糧。
騎兵少歸少,可用好了,便是眼睛和刀尖。
第三營,步軍營,人數最多,也最雜。
以兩萬餘新兵為基底,加上兩千老卒拆分入內,是整支大軍的身子骨。
這營若練不出來,大軍便只是披著甲的流民。
若練出來,便能扛住陣腳,撐起正面。
編制既定,接下來便是任命將官。
金忠仍掌神機營。
此人性子沉穩,做事仔細,平日裡話不多,卻極少出錯。
火器軍最怕粗心,炮膛沒擦淨,引線受潮,藥量多一撮少一撮,到了戰場上都能要人命。
把神機營交給金忠,林川放心。
張輔掌騎兵營。
張輔出身將門,勇武有膽,又從小跟隨張玉見慣軍陣,讓他統騎兵,既能磨性子,也能練統率。
不怕年輕人心氣高,怕的是心氣高還沒本事。
張輔至少有底子,只需把那口傲氣磨成刀鋒。
至於步軍營主將,林川給了劉榮。
劉榮年紀最長,資歷最深,早年隨徐達北征,從屍山血海闖出來的老將,把人數最多、最雜亂的步軍交給他,林川最為放心。
至少不會把營盤練炸。
步軍營之下,再設千戶。
王犟、岳沖、梁銘,以及張玉舊部幾名千戶,各領三千兵馬。
王犟和岳沖,是林川最早的心腹嫡系,自然要提拔重用。
只是二人的短板也明顯,戰場經驗不夠。
這輩子見過的最大場面,還是在登州衛殺倭寇,那點血腥,放在大軍廝殺里,只能算開胃小菜。
王犟性子沉,做事穩,適合掌一部軍紀。
岳沖則不同,這廝身高體壯,蠻力過人,性子又直,放在後頭守營浪費,放在前頭沖陣正合適。
林川索性把他定為步軍前鋒。
既給心腹歷練機會,也讓他真正嘗嘗領兵打仗是什麼滋味。
別整日覺得自己能打,便等於會帶兵。
個人勇武和統兵作戰,中間隔著不止一條河。
官職任命落下,軍中開始整頓,營盤重劃,旗號重立。
新兵按隊列分營,老卒入隊帶人,軍令從主帥帳發出,一層層傳到營中。
幾日之後,城東大營便有了些模樣。
擇日,閱兵點將。
這日天色晴朗,雲影不見,日光落在校場上,照得甲葉發亮。
經過幾日基礎操練,新兵門已然站得直、列得齊,雖無精銳殺伐之氣,卻也有幾分正規軍模樣。
隊列之中,總旗王元挺胸收腹,目光灼熱,滿心期待。
自打那日梁銘賣了關子,他便日夜揣測,腦補不斷。
他認定,定是自己往日勇武表現被某位大將看中,特意將自己調入神機營。
新主將還認識自己,日後定然平步青雲,升官發財指日可待。
王元越想越覺得有理。
人走運時,喝涼水都像甜湯。
他如今已是七品總旗,比當年江浦縣小小捕頭強出不知多少,若再得新主將賞識,日後百戶、千戶,還不是伸手便來?
到那時,自己也能衣錦還鄉,在舊日街坊面前挺直腰杆。
身旁,老卒孫祥卻沒他這般好心情。
孫祥面色凝重,眉頭緊鎖,低聲嘀咕:「我這心裡發慌,總覺著不是什麼好事。」
王元斜睨他一眼,嘴角一揚:「老孫,你就是單純眼紅嫉妒我!」
孫祥臉一黑,沒好氣道:「你我相識十幾年,當年在江浦縣,你做捕頭,我做戶科書吏,你上頭有人,便處處壓我一頭,如今你做總旗,我仍在你身邊混飯吃,我要眼紅,早就紅瞎了眼,我只是預感不好。」
王元哼了一聲:「你就是想多了,上頭有人賞識,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我王元天生就有貴人相助!」
孫祥看著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升官的模樣,說實話心裡是真嫉妒了。
這小子當年就是個混混,只因姐夫是江浦縣典史劉通,便混成了捕頭,還和知縣搭上關係了。
如今在軍中,竟有主將認識這小子,真是人比人氣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