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沉默過後,朱棣目光掃過滿堂武將,語氣陡然凌厲。
「眼前這些殘兵、外援,皆不足為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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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軍連下德州、濟南,士氣鼎盛,糧草充盈,山東既定,便當乘勢南下,取徐州,渡淮河,直撲應天!」
一句話,點燃滿堂熱血。
諸將眼神發亮,紛紛抱拳。
「末將願為先鋒!」
「臣請領兵開道,直搗京師!」
丘福更是大笑,聲音洪亮:「南下正經東昌,順手碾了盛庸那廝,也省得他再擾糧道!」
眾人亢奮,唯獨林川眉頭微皺。
來了,最怕的就是這個。
順風局打久了,人就會覺得自己天命在身,刀砍不動,箭射不穿,連河都該給自己讓路。
林川拱手道:「諸位將軍,不可輕視東昌,盛庸雖名聲不顯,卻非庸將,此人能收攏敗兵,又能襲擾糧道,可見行事沉穩,並非亂軍之輩。」
「且平安所部亦在附近遊動,二人若合兵一處,固守東昌,我軍強攻,必有損傷。」
林川心底嘆氣。
別人不清楚,自己還能不清楚?
靖難之役,燕軍有幾場大敗,白溝河、東昌、浦子口,哪一場都夠人喝一壺。
先前林川拼命獻策,催促急行山東,不給李景隆整兵機會,硬生生把白溝河那一劫繞了過去。
本以為能多撐幾步,誰知轉來轉去,東昌還是橫在前頭。
像極了命運給你發了請帖,你說沒空,它轉身把席面擺到你家門口。
歷史上的東昌之戰,燕軍折損大將,朱棣被圍,險些被俘,慘得一塌糊塗。
丘福卻滿不在乎,擺手道:「盛庸?不過無名偏將,先前李景隆數十萬大軍尚且敗走,一個盛庸,又有何懼?」
不少武將點頭。
這話雖狂,卻很合眼下燕軍心氣。
十餘萬邊軍精銳,鐵甲森森,連戰連捷。
德州拿了,濟南也拿了,山東糧倉在手,後方州縣望風歸附。
區區一座東昌,一個守將盛庸,怎麼看都不像能掀起風浪。
林川看著丘福那副模樣,心中微微一動。
這老將勇是勇,莽也是真莽。
既然這麼飄,不如讓他先撞一下牆,去挨頓毒打,挫一挫這幫老將的傲氣,免得一路順風,全部飄上天。
於是林川轉向朱棣,道:「殿下,臣以為,不若殿下暫坐鎮濟南,命丘將軍先率一部攻東昌,試探虛實,若敵軍果弱,再大軍並進;若敵軍有備,也可免全軍陷入險地。」
丘福眉頭一挑,似是覺得這話也行。
讓自己先去打,正好掙個頭功。
可朱棣想也不想,便擺手否了:「不必費此周折,大軍順路而行,一鼓而下,平了東昌便是,分兵試探,反誤軍機。」
林川心頭一沉。
朱棣此刻戰意太盛,滿心都是南下、徐州、淮河、應天。
人在看見皇位影子的時候,很難再盯著腳下的石頭。
話已至此,再勸便是犯忌。
林川退回原位,垂眸不語。
聰明人最難受的地方就在這裡。
明知道前頭有坑,卻不能把所有人都按在地上不許走,大勢如洪流,個人的手伸進去,最多攪起幾朵水花。
最後,朱棣敲定軍令:「明日全軍拔營,大舉南下!」
諸將齊聲應命,人人興奮。
朱棣看向林川,語氣鄭重了幾分:「方伯,你留守濟南,坐鎮後方,調度糧草,安撫州縣,穩住山東根基,前方戰事,無需你憂心。」
「臣遵命。」林川拱手領命。
軍議至此落幕。
諸將散去時,一個個腳下生風,臉上帶笑,仿佛應天城門已經大開,皇宮金瓦就在眼前,自己只需策馬奔去,便能撈個從龍之功。
林川看著他們的背影,心中默默嘆息。
這群人現在的狀態,用四個字形容很準:
優勢在我!
但很多倒霉事,恰恰就是從這四個字開始的。
眾人散去後,林川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單獨攔下劉榮。
劉榮因北平之戰有功,如今也是節制萬人的大將,主要負責中軍護衛。
他正要往外走,被林川一攔,愣了一下:「林公有事?」
林川看著他,語氣少有地嚴肅:「此番南下,你不可貪功沖陣,一路隨在殿下身側,貼身護衛,寸步不離。」
劉榮濃眉一皺:「林公可是察覺前方有險?」
他雖性子粗莽,卻不是傻子,林川平日說話輕鬆,可真到了要緊處,從不無故多言。
林川沒有解釋太深,只是道:「我心中有不祥之感,你只須記住,無論戰局如何,拼盡一切,保住殿下性命。」
劉榮聞言,神色也鄭重起來。
在他心中,林川神機妙算,就是活諸葛,連他都有不祥之感,那這次必有危機!甚至干係到燕王殿下安危!
自己有護衛中軍之責,職責就是保護燕王殿下安危,絕不能出錯!
劉榮意識到問題嚴重,當即拍了拍胸甲,甲葉發出悶響:「林公放心,只要我劉榮尚有一口氣在,便無人能傷殿下分毫!」
「好!」林川點頭,給與他鼓勵的眼神。
劉榮轉身離去,背影寬厚,腳步沉穩。
林川還不放心,又親自去找一下朱高煦。
你小子脾氣差,性子沖,野心也不小,可論護爹,確實沒得說。
靖難之役期間,朱高煦數次救朱棣於亂軍之中,專業救爹。
......
次日,天色微亮。
濟南城外,號角聲劃破晨霧。
營門大開,軍旗獵獵。
燕軍一隊接一隊開出營地,鐵甲連成黑潮,長槍如林,馬蹄踏得大地發顫。
輜重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干土,揚起一層灰黃塵煙。
朱棣披甲上馬,諸將分列左右。
十萬大軍,南下擒龍!
城中官吏百姓站在遠處觀望,有人畏懼,有人振奮,有人只盼這場兵災離自己越遠越好。
林川靜立濟南城樓之上,默然目送大軍浩蕩遠去。
晚風拂動他寬大官袍,面上神色淡然無波,不見半分波瀾。
身後紀綱微微躬身,低聲稟道:「義父,一應人手皆已齊備,今日便可啟程南下趕赴京城。」
林川微微頷首:「去吧,殿下不願魏國公身陷沙場,京中朝野輿論風向,便盡數託付於你。」
紀綱肅然拱手:「孩兒定不負義父所託。」
言罷再度深揖一禮,轉身快步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