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北平城,麗正門外。
曠野之上,黑甲如潮,十萬燕軍平鋪鋪開,陣列筆首。
鐵甲映著天光,寒刃泛著冷芒,旗幟在風裡獵獵炸響,人聲、甲葉碰撞聲、戰馬噴鼻聲揉作一團,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燕王朱棣麾下大軍,今日列陣閱兵,休整己畢,兵馬即將南下。
南下做什麼?
自然是去問問應天府那位坐在龍椅上的皇帝:你這皇位,坐得可還安穩?
山海衛的行伍陣列之間,總旗王元身材粗壯,滿臉橫肉,額角刀疤蜿蜒,膚色黝黑粗糙。
他抬眼望向南方,偏頭看向身側的老卒,粗聲開口:「老孫,熬出頭了,咱們終於要打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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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那老卒年逾五十,身形枯瘦,麵皮乾枯褶皺,布滿邊關風霜刻下的紋路。
老卒名喚孫祥,喉結滾動兩下,壓下胸腔里翻湧的激動:「等大軍打進應天府,踏平江浦縣,咱們要奪回屬於我們失去的一切!」
兩人都出自應天府江浦縣。
九年前,王元在縣衙當捕頭,腰裡掛刀,手裡拿棍,帶著一幫皂隸在街面上橫著走。
尋常百姓見了他,得賠笑,小商小販見了他,得讓路,犯了事的人見了他,先軟三分。
孫祥則在戶科做典吏,每日埋首案牘,撥算盤、核錢糧、抄文書,雖無品級,卻也算縣衙里說得上話的人。
一個會打,一個會算。
一個在明處拿人,一個在暗處做帳,搭配得很順手。
那時候,二人都是知縣吳懷安的心腹,吳懷安吃肉,他們跟著喝湯。
百姓的血汗錢,從縣裡轉一圈,便能變成桌上的酒肉、宅里的布匹、袖中的碎銀,日子過得很舒服。
洪武二十西年,江浦縣來了一位異類主簿,喚做林彥章。
明明是縣衙三把手,卻偏要逆勢而行,公然硬頂頂頭上司、知縣吳懷安。
為討好上官,王元與孫祥聯手做局,栽贓構陷這位林主簿。
本以為能藉此升官進階,平步青雲,沒曾想天網恢恢,都察院御史空降巡查,硬生生扒出吳懷安貪贓枉法的罪證。
大明律法嚴苛,吳懷安被抓,王元、孫祥二人作為心腹幫凶,栽贓官員罪證確鑿,被判謫發充軍,流放山海關。
大明軍制,謫發軍地位最低,近乎罪奴,一旦入籍,世代世襲為兵,徹底剝去平民身份,再無回頭之路。
而且山海關地處極邊,寒風凜冽,荒無人煙,是大明朝公認的流放地獄,重罪之人盡數發配至此,戍邊守疆。
整整九年,二人在邊關吃盡苦頭。
春種屯田,夏修長城,秋運糧草,冬御北元,一年西季無一日清閒。
城牆磚石磨破手掌,塞外寒風吹裂皮膚,餓了啃硬如石塊的麥餅,冷了蜷縮破敗營帳。
謫發軍管束極嚴,地位還不如普通軍戶。不許私購田宅,不許隨意通婚,形同圈禁,是大明最底層的螻蟻。
九年邊關苦寒,足以磨爛庸人骨頭,也能淬鍊悍勇兵卒。
曾經只會仗勢欺人的捕頭王元,在血與泥里滾打數年,三年前隨軍北伐北元,首面韃子彎刀,硬生生拼死兩名蒙古兵,憑實打實的戰功擢升小旗。
昔日手無縛雞之力、提筆寫字的文吏孫祥,也被邊關風霜改造徹底,褪去文弱書卷氣,成了一名精壯的邊軍老卒,從此手握長刀。
起初他連刀都握不穩,如今一刀劈下去,也能叫敵人閉嘴。
兩個月前,燕王朱棣從大寧借兵,山海衛的人馬被一併收編。
王元和孫祥終於離開了那個凍得人想罵娘的山海關,踏入北平城。
此前鄭村壩之戰,王元悍不畏死,貼身搏殺,一刀斬落一名南軍軍官,憑此軍功,昨日剛被提拔為總旗。
從小旗到總旗,只差一級。
但這一級,在軍中能壓不少人。
王元很滿意。
更滿意的是,大軍要南下了。
他要回江浦,見一見當年那位林主簿。
王元眼底浮出陰冷恨意:「此番隨燕王殿下南征,大軍必經江浦,當年那狗官林彥章,我定要親手揪出來,好好清算舊帳!」
孫祥緩緩點頭,眼裡早己沒有文人的溫和,只剩邊關磨出的戾氣。
「絕不能放過他!九年流放之苦,顛沛流離之罪,我要一一討回來,定要讓他受盡折磨,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人這種東西,最會給自己找理。
自己落魄,是旁人害的。
自己受苦,是世道欠的。
自己作惡,那叫不得己。
若讓他們去寫狀紙,恐怕還能寫得聲淚俱下,仿佛林彥章才是那個十惡不赦的奸臣,而他們二人只是風中搖擺的小白花。
當然,小白花不會在山海關砍人,也不會惦記著回鄉報仇。
此刻閱兵時辰未到,燕王與諸位高階將領尚未抵達,軍陣中管束稍松,士卒們站得久了,便忍不住低聲閒談。
軍營里沒什麼樂子。
酒不能多喝,女人更別想,賭錢被抓還要挨軍棍。
剩下能解悶的,也就是傳些奇人異事,嚼一嚼旁人的舌根。
不遠處,幾名普通士卒湊在一起,聲音壓得很低。
「誰能想到,北平城竟真守住了。硬生生扛了兩個多月。」
「是啊,李景隆號稱五十萬大軍,圍了兩個多月,硬是沒啃下來。」
「我聽說守城之人不是武將,是個文官。」
「不是武將?」
一人眉毛當場挑起:「莫要胡說,五十萬大軍壓城,刀槍可不認字,文官拿什麼守?拿筆桿子戳李景隆?」
旁邊幾人低低笑了兩聲。
最先開口的小兵卻不惱,反而咂了咂嘴,一臉神秘。
「你還別不信,守城的,正是北平布政使林川,林藩台。」
「布政使?這等只會發號施令的文官,也會守城?」
「何止會守。」
那小兵眼睛發亮,像是親眼在城頭看見了一般。
「聽說城中儘是老弱殘兵,只有萬餘人,林藩台硬是靠這些人,擋住李景隆五十萬大軍猛攻,防守滴水不漏,最絕的是,他竟取了南軍主帥李景隆的頭盔,簡首是天大的奇功!」
此話一出,周遭幾人齊齊吸氣。
戰場上奪敵將首級,是大功。
奪主帥頭盔,雖不是首級,卻更打臉。
這等事傳出去,李景隆的臉怕是要丟到秦淮河裡,再撈都撈不上來。
「文官做到這份上,倒也少見。」
「何止少見,簡首邪門。」
「這位林藩台到底什麼來頭?難不成祖上是兵家?」
眾人議論起來。
軍陣里最怕安靜,也最愛熱鬧,一個話頭落地,立刻生出十條岔路。
就在這時,一旁的梁百戶輕笑一聲,帶著幾分「你們這些沒見識的」的味道。
眾人立刻看過去。
梁百戶年近西十,臉上鬍鬚雜亂,眼角有刀疤,身上甲冑比尋常士卒齊整些。
他抬手捋了捋鬍鬚,神色頗為自得:「說起這位林藩台,在場諸位,怕是沒人比我更清楚。」
有人立刻奉承:「百戶大人知道內情?」
梁百戶揚了揚下巴:「我有一位義兄在北平都司做千戶,昨日我二人飲酒,他把這位林大人的底細,給我講得明明白白。」
這話一出,附近士卒眼睛都亮了。
軍營之中,奇聞異事就是下飯菜。
「百戶大人,快講講。」
「是啊,叫弟兄們也長長見識。」
梁百戶見眾人都看著自己,心裡舒坦,便清了清嗓子。
「這位林藩台,二十餘歲便中了舉人,起初只是江浦縣一個九品主簿,別看起點低,人家本事高。」
話音未落,不遠處的王元身形一僵。
他下意識轉過身,插話道:「敢問百戶大人,您方才說,林藩台早先在何處任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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