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殿下到！」
一聲通傳，穿過殿門，砸進燕王府大殿。
原本正低聲敘話的文武眾人，聞聲齊刷刷起身，垂手而立，躬身恭迎。
片刻後，朱棣邁步入殿。
姚廣孝、馬和一眾心腹內侍左右簇擁相隨，氣場沉穩，步履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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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大勝加持，朱棣面色紅潤，眉眼之間全是喜色，精氣神足得快要溢出來。
打贏了仗，手裡有兵，麾下有將，後方安穩，人心歸附，換誰來都得多吃兩碗飯。
這一戰，燕軍實打實賺得盆滿缽滿。
雄縣夜襲，一戰繳獲南軍戰馬八千餘匹，軍械甲冑無數；
莫州伏擊打完，收編降兵數千，補足兵源損耗，戰力不降反升。
真定城外一戰，南軍屍橫遍野，死傷慘重，耿炳文手裡明明還攥著十萬殘兵，卻被打破了膽，縮在真定城內堅守不出，任憑燕軍如何挑釁，死活不敢出城野戰交鋒。
朱棣知道耿炳文乃是開國老牌善守之將，守城是看家本事，強攻硬打必然損耗巨大，得不償失。
故而燕軍只圍城三日，做做樣子，便果斷撤兵北歸，回北平休整蓄力。
沒必要趕盡殺絕。
經此一敗，耿炳文己然嚇破了膽，短期內再也無力北上犯境，北平周遭威脅盡數解除，燕軍安穩發育的時間，穩穩到手。
朱棣走上主位落座，抬手壓了壓：「諸位免禮，坐。」
眾人謝恩，依次落座。
宴席還未開，酒菜還沒上。
朱棣也不說那些虛頭巴腦的客套話，開篇第一件事，論功行賞。
他掃了一眼殿中眾人，目光落在諸將身上，最後停在朱能那裡。
「此番出兵，首功當屬朱能，雄縣速破，莫州設伏，首戰定乾坤，若非此兩戰，耿炳文不會這般快亂了陣腳。」
「戰前孤曾許你所求一二，今日當著文武諸臣之面，你儘管開口，孤絕不食言。」
話音落下，大殿之內瞬間安靜幾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朱能身上，個個好奇不己。
這年頭上陣拼命，刀口舔血，圖的無非就是功名利祿、榮華富貴。
燕王親口許諾兩個請求，天大的恩典，誰不心動？
眾人都想看看，朱能到底要什麼封賞。
朱能出列抱拳，神態坦蕩，朗聲開口：「既然殿下開口，那末將便不客氣了。」
這話一出，殿中有人笑了笑。
朱能也不繞彎子，他抬頭道：「殿下，此番奇襲雄縣，設伏莫州，非臣一人之功。」
「張玉將軍謀定而後動，譚淵將軍設伏得當，三千敢死之士攀城先登，九百餘傷兵血戰不退，若無諸將士用命，末將縱有天大本事，也破不得城，滅不得援軍。」
「臣所求第一件事，便是先賞諸將士，攀城先登者，請賜世襲百戶。」
「傷兵，請賜銀五十兩，以供療疾養傷。」
「陣亡者，請追封世襲千戶，其家屬月給米五石，不使忠烈之家受凍挨餓。」
「臣願將此次戰功分半與諸將，只求殿下成全末將先前許給弟兄們的諾言，同袍共富貴！」
一席話落，滿堂寂靜，看向朱能的眼神，都帶著敬重。
林川坐在席間，心中動容，暗自點頭。
果然是史書里那個善撫士卒、深得軍心的朱能。
到手的功勞不先往自己兜里揣，反而先替手下將士討賞。
這不是作秀。
戰場上混的人，最會看真假。
將領說話有沒有把底下人放在心上，士卒聽得出來。
你平日裡喊「同生共死」，戰後論功時卻把賞銀全摟進自己懷裡，那以後再喊，誰還替你沖？
朱能這一手，很實在，把軍心看得比自己眼前的功勞還重。
難怪底下人願意跟著他上城牆，跳火坑。
這年頭，賣命不是一句話的事。
得讓人知道，命賣出去了，家裡有人管，傷了有人醫，死了也不白死。
朱棣聽完，眼中讚許更濃，當即拍板，毫不猶豫。
「有功必賞，本就是孤既定之規，何須你相讓？」
「准了！便依你所言，所有參戰將士，按級升賞，撫恤足額發放，一分不少，絕不虧待！」
「末將替諸將士，謝殿下恩典。」朱能跪地謝恩。
眾人本以為他第一件事己如此大氣，第二件事多半該為自己討爵賞了。
朱能卻道：「臣第二個請求，是自家家事。」
「臣父朱亮，早年隨殿下北征乃兒不花，常年戍邊，積勞成疾，病故任上，臣懇請殿下，待靖難大事平定之後，追封先父，賜諡榮哀。」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道：「另，臣長子朱勇，如今年幼，臣求殿下賜其世襲指揮使一職，待其成年後，入北平衛任職，承襲家業，世代報效殿下。」
這話一出，在場諸將個個神色微動，心裡盡數意動。
在場武將，個個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打仗，天天面對刀槍劍雨，誰心裡不是為了兩件事？
一為自身建功立業，二為祖宗增光，子孫鋪路。
拼命廝殺，圖的從來不是一時風光，而是家族世代榮華，後輩衣食無憂。
眾人心裡都懂，朱能所求，合情合理，人之常情。
只是靖難大業未成，勝負未分，現在就提前討封蔭子，難免有人覺得操之過急，怕燕王心生不悅。
若遇上心窄的主君，說不得要覺得你朱能胃口太大，仗才打了幾場，就先替家裡把幾十年的路都安排上了。
殿中一時沒人接話。
張玉心思最細，情商最高，見氣氛微妙，立馬出來打圓場，笑著打趣道：
「朱能，你兒子朱勇今年方才十歲，黃毛稚子一個，怕是連馬都騎不穩，你這便替他謀世襲官職，未免太早了些吧？」
這話一出，殿中眾人都笑起來。
唯獨林川笑不出來。
聽到朱勇兩個字，思緒瞬間飄遠，想到了土木堡之變。
史載，成國公朱勇增援友軍，於鷂兒嶺中伏戰死，血染沙場。
不止朱能的兒子朱勇戰死，張玉的兒子張輔也戰死了，乃至有七八位靖難功臣的後人，都於那場驚天變故中戰死。
土木堡之變導致大明勛貴集團元氣大傷，五軍都督府核心將軍幾乎團滅，國運由盛轉衰，根基動搖，自此一蹶不振。
真是先祖拼命打下來的基業，子孫一朝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