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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奉旨介入,監督覆審

  很快,朱元璋第二道聖旨發了出去。

  任命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林川,全權牽頭,監督十二人複查之組,嚴查本次科舉舞弊一案,不得有誤,不得徇私,務必秉公辦理,如實上報!

  這旨意一出,乾清宮這邊算是定了局。

  而都察院那邊,林川接旨的時候,人都麻了。

  傳旨太監站在前頭,聲音又尖又亮,一字一句,把聖旨念得清清楚楚。

  念到「全權牽頭」、「監督複查」、「不得徇私」、「如實上報」這幾句時,林川只覺得每個字都像塊磚,劈頭蓋臉往自己頭上砸,砸得他眼前發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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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旨意念完,他跪地叩首,雙手高舉,恭恭敬敬把聖旨接了過來。

  禮數沒錯,姿態也沒錯。

  可等人一走,林川低頭看著手裡那捲黃綾,臉色一下就垮了。

  那神情,像是剛喝下一碗苦藥,偏偏還不能吐。

  「究竟是哪個環節出錯了?」

  林川欲哭無淚,實在想不明白。

  他原本還想著,牛樂臣既已跳出來聯名彈劾,自己大可順水推舟,把事往前一送,然後老老實實縮在後頭,裝個穩坐中軍、總攬全局的樣子。

  說白了,就是讓老牛在前頭扛雷,自己在後頭看風向。

  這算盤,先前打得挺響。

  誰知道,老朱更狠,一封聖旨下來,二話不說,直接把自己從後頭拎了出來,按到了最前面。

  別人是看熱鬧。

  自己是被釘在熱鬧中間。

  林川捧著聖旨,站在原地,半晌沒動,心裡只剩一句話翻來覆去地滾。

  臥槽啊!老朱,你是真不講情面啊!

  先前他還慶幸,覺得自己運氣不算太壞,至少有牛樂臣沖在前頭,火先燒不到自己身上。

  如今再看,哪是什麼燒不到。

  這是皇帝嫌火不夠旺,親手給他添了一把柴,而且添得明明白白,躲都不讓躲。

  林川心裡發苦,偏偏又不能罵,更不能裝病。

  聖旨到了手裡,這事就不再是麻煩,而是差事。

  差事辦不好,麻煩才是真要命。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里,三分認命,七分無奈。

  到這一步,什麼僥倖,什麼迴旋,什麼縮頭裝死,都沒用了。

  罷了。

  這趟渾水,終究是躲不過去了。

  ......

  聖旨既下,天下皆聞。

  十二人複查小組,也不耽擱,當日便動了起來。

  閱卷之地,定在翰林院。

  這安排,倒也合適。

  會試本就是文場大事,如今要複查卷子,自然得放在文官清流最扎堆的地方,旁的衙門都不如這裡名正言順。

  再說了,翰林院那幫人平日裡最愛講個體面,講個規矩,講個清貴,把卷子放在這兒,至少明面上好看。

  林川接了旨,不敢磨蹭。

  這差事,拖一時是一時的禍,早去晚去都得去,不如痛快些。

  他當即點了僉都御史牛樂臣,以及幾名自己使慣了的御史,一同前往翰林院坐鎮監督。

  一行人出都察院,穿街過巷,很快便到了翰林院門前。

  朱門高牆,匾額端正。

  那兩個「翰林」大字,寫得不張揚,卻自帶一股勁兒。

  人還沒進去,便先覺出幾分書卷氣,幾分清貴氣,還有幾分不拿旁人當回事的傲氣。

  林川站在門口,抬頭看了一眼,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

  翰林院是天下文人的聖地,也是文官金字塔最尖的那一撮。

  大明開科取士,千軍萬馬擠獨木橋,多少寒門士子熬到頭禿,熬到眼花,為的便是金榜題名。

  可題名還不算完,真到了殿試之後,能直接進翰林院的,那才算是鯉魚躍了龍門。

  每一科的狀元、榜眼、探花,幾乎無一例外,都要調入翰林院。

  狀元授從六品修撰。

  榜眼、探花授七品編修。

  看著品級不算多高,可路子已經鋪開了,而且是鋪得四平八穩、筆直通天的那一種。

  至於二甲、三甲里的尖子,多半會選為庶吉士,也進翰林院觀政學習。

  說是學習,其實就是在替將來養苗子。

  這苗子養得好,日後便可能長成宰輔。

  所以庶吉士又有個說法,叫儲相之選。

  翰林官平日裡看著清閒,無非是編纂實錄、校勘典籍、草擬誥文、記錄帝王起居注。

  聽著都不是什麼掌兵掌錢、斷人生死的差事,說白了,無非就是寫寫抄抄,校校改改。

  放在外頭人眼裡,這種活兒清閒得很,像是坐在屋裡磨墨混日子。

  可懂行的人都知道,這地方的清閒,比旁人的忙碌值錢多了。

  因為這裡靠近天子,最養資歷,最容易在此熬出一個「清貴」名頭。

  所謂清貴,乃清高可貴,高貴顯要,這兩個字看著輕,可真要拿到手,比金子都壓手。

  在翰林院熬上幾年資歷,出路將一片坦蕩。

  要麼在院內升遷,從檢討、編修,一步步熬到侍講、侍讀。

  等到能在御前講經,替皇帝、皇太孫授課,那便是真正摸到中樞的門檻了。

  黃子澄走的,便是這條路,一步一步成了儲君心腹。

  要麼轉任京官要職,調去六部做郎中,或是入科道當御史給事中,手握監察實權,分量極重。

  更有甚者,直接入詹事府、春坊,專職輔佐東宮,成了未來天子的近臣,前程不可限量。

  到了後來,大明官場更是形成了非翰林不入內閣的規矩,翰林出身,就是宰輔的敲門磚。

  而且明初翰林,極少平調底層地方,一出場就是文官頂層起點,是天下讀書人夢寐以求的歸宿。

  林川望著眼前的門庭,心裡不由想起了自己當年。

  那會兒,自己還是個窮秀才,書沒少讀,窮沒少受,做夢都想苦讀登科,考進翰林院,走一條清貴文臣的坦途。

  讀書人嘛,誰年輕時沒做過這種夢。

  結果世事就是這樣。

  夢歸夢,路歸路。

  林川科舉落榜,沒進成翰林院,反倒冒名入仕一頭扎進官場泥潭裡,滾來滾去,查案子,辦人犯,斗同僚,挨暗箭,吃冷刀,一路滾到如今,竟是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身份踏入此處,著實令人唏噓。

  當年想進沒進來。

  如今不想來,偏偏還非來不可。

  人生這東西,真是半點道理都不講。

  林川心裡嘆了一句,面上卻不露,收了神思,帶著牛樂臣等人入內,徑直往前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