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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給貪官一點小小的現代審計震撼

  從趙敬業那隻老狐狸的值房出來,林川並沒有急著回宿舍躺屍。

  他回到了主簿大堂,點亮了三根蠟燭,把那扇搖搖欲墜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這江浦縣的水,比秦淮河的胭脂水還要渾啊。」

  林川搓了搓臉,目光落在那堆積如山的帳冊上。

  作為前世檔案局的老油條,他很清楚,想要在一個爛透了的單位站穩腳跟,光靠耍嘴皮子沒用,手裡得有黑料。

  而在這個沒有監控、沒有錄音筆的大明朝,帳冊,就是最誠實的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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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雖然不會說話,但數字之間的邏輯斷層,往往比刑具還能撬開真相的嘴。

  「來吧,讓本官看看,你們到底吞了多少。」

  林川深吸一口氣,開啟了審計模式。

  ……

  這一查,就是兩個時辰。

  更夫的梆子聲敲了三遍,林川才從帳堆里抬起頭,揉了揉酸脹的眉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這世界上就沒有完美的假帳,只有不專業的會計。

  他在一堆看似雜亂無章的流水裡,抓到了一條大魚。

  線索的源頭,是江浦縣的搬家史。

  江浦建縣於洪武九年,最初的縣衙設在浦子口,也就是現在的浦口,那裡靠近長江,雖然繁華,但容易受水患。

  直到今年,也就是洪武二十四年,縣衙才正式遷到了現在的鳳凰山下。

  這本來是一件利國利民的好事。

  但對於某些官員來說,修建衙門乃是大大肥差。

  「洪武二十三年,購木料三千方,耗銀五千兩……」

  「洪武二十三年冬,修葺圍牆,耗銀八百兩……」

  林川指尖在帳冊上輕輕敲擊。

  這哪是蓋縣衙,簡直是在蓋王府啊!

  江浦縣是典型的窮縣,在應天府下的幾個縣裡,排名倒數第一。

  這幾年開支最大的項目就是新縣衙的建設。

  而在這一欄目下,前任主簿的名字出現得頻率極高,幾乎每一個大額支出的簽字欄里,都趴著那隻替罪羊的名字。

  是的,替罪羊。

  那位前任主簿,已經在半年前因為「貪污工程款」,被巡按御史查辦,掉了腦袋。

  案子結了,人死了,帳平了。

  看起來天衣無縫。

  但在林川這個專業人士眼裡,這簡直是把「我是冤枉的」五個字刻在了腦門上。

  「木料採購價高於市價三成,人工費虛報了兩倍,更有意思的是……」

  林川翻開另一本不起眼的《雜項支取簿》,指著上面的一行小字:

  「後衙二堂修建,耗紫檀木……五百兩?」

  林川氣樂了。

  吳懷安啊吳懷安,你平時掉個肉丸子都要撿起來吃,裝得跟個海瑞似的,結果你書房的一根梁,就夠老百姓吃一輩子的肉丸子!

  這五百兩隻是冰山一角。

  通過交叉比對,林川發現,雖然簽字的是前任主簿,但這些工程款的最終流向,很多都以「損耗」、「折舊」的名義,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這可是洪武朝啊!

  如此貪腐,朱元璋不把他們的皮給扒了?

  「懂了。」

  林川合上帳本。

  前任主簿或許不是死於貪污,而是死於「太聽話」,幫吳知縣頂了雷,以為能換個流放或者革職,結果吳懷安為了永絕後患,直接把這隻手套給滅口了。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自己剛上任,就遭遇了那樣專業的截殺。

  因為新主簿是要查帳的。

  萬一新來的不聽話,或者像自己這樣太「懂行」,看出了裡面的貓膩,那吳懷安這個「清官」的人設就崩了。

  「所以,那個穿細布鞋的讀書人……」

  林川腦海中浮現出那個潛伏在草叢裡的第二個人。

  能穿得起那種鞋,又能調動職業殺手,還能對縣衙動向了如指掌。

  這人或許是吳懷安的心腹,甚至就是他豢養的死士謀囊。

  「去翻案狀告吳知縣?」

  林川搖了搖頭。

  前任主簿的案子是鐵案,巡按御史定過的,想翻案難如登天。

  而且自己手裡這些只是推測,沒有實錘。

  真要拿著這些去告發吳懷安,估計還沒出江浦縣界,自己就得「失足落水」了。

  「不能硬剛,得智取。」

  林川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

  如果那「細布鞋」真是知縣的心腹,那自己想要把他揪出來,就不能只靠王犟在那死蹲。

  得主動出擊!

  得搞點動靜出來,讓那隻縮頭烏龜不得不伸出腦袋。

  而李家莊那筆一百二十石的爛帳,正是絕佳的誘餌。

  這筆錢是進了知縣腰包的,這事兒縣衙上下心知肚明。

  「如果我動了這筆錢,知縣會是個什麼反應?」

  林川摸了摸下巴。

  他若是跳腳,那就說明他急了;

  他若是忍了,那就說明他在憋大招,總會安耐不住出手。

  不管哪種,只要他動了,就會露出馬腳!

  ……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

  林川特意換了身嶄新的官袍,精神抖擻地邁入公堂。

  「來人!去把戶房典吏孫祥給我叫來。」

  值班書吏面露難色:「林大人,孫典吏今日告了假……」

  「告假?」

  林川整理了一下衣冠,語氣平淡:「告訴他,本官有要事,他要是敢不來,明天就不用來了,以後都不用來了。」

  ……

  一刻鐘後。

  孫祥一路小跑進了主簿大堂,連帽子都戴歪了,氣喘吁吁,滿頭大汗。

  「大……大人,您找卑職?」

  看著正襟危坐的林川,他心裡直犯嘀咕,這新官上任三把火,這位爺又要搞什麼么蛾子?

  林川手裡把玩著驚堂木,也沒看他,只是淡淡問道:「李家莊的稅,收上來了嗎?」

  孫祥心裡咯噔一下,苦著臉道:「回大人,還……還沒。」

  「還沒?」

  林川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刀:「本官履新當日便讓你交割,到現在已經五六天了,你還沒有完成,孫典吏,你是怎麼辦差的?還是說,這戶房的差事太重,你挑不動了?」

  孫祥頓時頭大如斗。

  李家莊那是劉典史特別關照過的,是知縣大人的自留地,自己有個屁的辦法啊!

  但這這種話,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當眾說出來。

  「大人,實在是……實在是那李家莊刁蠻……」孫祥支支吾吾。

  林川冷笑一聲,打斷了他的話:「老孫啊,你於交割時在本官面前撒謊,按律當革職查辦,但本官念你也是受蒙蔽,給你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孫祥哆嗦了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大……大人請吩咐。」

  林川道:「你今日便去李家莊收稅,你告訴李大戶,趙縣丞震怒,說根本不認識他,如果李家莊不交欠稅,就是詐騙官府,要抓人!明日日落之前,本官要看到那一百二十石稅銀入庫。」

  孫祥差點當場尿出來。

  這特麼是戴罪立功?簡直是送命啊!

  那李家莊是知縣大人的錢袋子,自己去收錢,那就是打劉典史的臉,甚至是在打知縣老爺的臉。

  可要是不去……眼前的林主簿,那眼神分明是在說:不去,我現在就扒了你的皮。

  「怎麼?有困難?」

  林川眼神一冷,語氣森然:「還是說,你是誠心誆騙本官和趙縣丞?這李家莊,其實還是趙大人的親戚?」

  「沒!沒有!」

  孫祥一個激靈,頭搖得像撥浪鼓。

  橫豎都是死,眼前這關先過了再說。

  得罪知縣那是慢性毒藥,得罪林川那是當場處決。

  「卑職……這就去!這就去!」

  孫祥連滾帶爬地衝出值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