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先去食堂，萬老師說了，等你到了先去吃飯，他在食堂等你。」
許銘愣了一下：「食堂？大過年的，食堂開了？」
「開了。寒假留校的學生不少，食堂一直沒關。萬老師說今天讓小灶師傅做了幾個菜，給你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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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銘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車子拐進京大南門，沿著那條熟悉的梧桐大道往裡開。
冬天的梧桐樹光禿禿的，但許銘記得它們夏天的樣子，濃密的綠葉遮天蔽日，走在下面就像穿過一條綠色的隧道。
他在那條路上走了六年。
本科四年，碩士兩年。
每一塊地磚、每一盞路燈、每一棵樹的位置，他都記得，如今又再次清晰起來了。
方清把車停在化學樓後面的停車場裡。
兩人下了車，方清從後備箱搬行李，許銘想去幫忙，被他一把攔住。
「別別別，你歇著。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別逞能了。」
「我又不是紙糊的——」
「聽我的。」
方清一手拎一個箱子，肩上還背著那個雙肩包，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許銘跟在後面，看著他那個略顯吃力的背影，忽然有點想笑。
這人博士三年，天天泡實驗室，想來沒怎麼運動，虛得很。
拎兩個箱子就喘上了。
「方清，你行不行？不行我幫你拎一個。」
「閉嘴。」
兩人穿過化學樓後面的小廣場，往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在一樓，這個點已經過了飯點，裡面人不多。
幾個寒假留校的學生稀稀拉拉地坐著，有的在吃飯，有的在看手機。
萬匯楊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四五個菜，都沒動過。
看到許銘進來，他站起來，臉上的笑容像是要把整張臉都撐開。
「回來了？」
「回來了。」
萬匯楊走過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拍了拍他的肩膀。
「瘦了，在那邊吃的不好？」
「還行，就是不太習慣。」
「坐坐坐，吃飯。」
萬匯楊把他按到椅子上，又回頭喊，「師傅，湯好了沒？」
後廚傳來一聲「好了好了」，一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師傅端著一個砂鍋出來，放在桌上，揭開蓋子，一股濃郁的雞湯香味撲面而來。
「專門給你燉的，」萬匯楊說，「烏雞湯，放了紅棗枸杞。你在那邊肯定沒喝過這個。」
許銘看著那鍋湯，眼眶有點熱。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鮮！
暖！
是家裡的味道。
「萬老師，」他放下碗，聲音有點啞，「謝謝。」
「謝什麼謝，」萬匯楊給他夾了一塊雞肉，「吃你的。」
方清也坐下來，三個人圍著桌子，像是回到了從前。
那時候許銘還沒出國，三個人經常在食堂吃完飯，然後回實驗室繼續改論文、跑計算，一直熬到半夜。
「那個框架，」許銘吃了幾口菜，忍不住開口，「我看了一部分，方清大概給我講了一下。萬老師，這個框架如果落地，能到什麼程度？」
萬匯楊放下筷子，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我跟你說個具體的。」
他掏出手機，翻出一組數據，遞到許銘面前。
「這是我們組之前做的一個體系，含釕的配合物，八面體對稱性，六十多個原子。用傳統方法，DFT加微擾修正，跑一次大概要四十八小時，精度嘛，偏差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之間。」
他滑到下一張圖。
「這是用肖宿的框架重新算的結果，跑一次，只需要四個小時，而精度，偏差只在百分之二以內。」
許銘盯著那組數據，沉默了幾秒。
「四十八小時到四小時，差了一個數量級。」
「不止。」萬匯楊搖頭，「這還只是單點能計算。如果是做勢能面掃描，或者動力學模擬，傳統方法要跑成百上千個點，根本跑不動。用肖宿的框架，可能就從一個星期變成一天。」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精度還更高。」
許銘深吸一口氣。
「那下一步呢？框架已經出來了，接下來是做成軟體？」
「對。」萬匯楊點頭，「肖宿把數學框架搭好了，算法流程也寫清楚了，但要把這些變成能跑起來的代碼，還需要大量工作。尤其是數值實現的部分，有很多細節要處理。」
他看了許銘一眼。
「這就是我叫你回來的原因。你在MIT學的那套多體格林函數的方法，還有高性能計算的經驗，正好用得上。」
許銘點頭，表情很認真。
「好。」
萬匯楊欣慰的點了點頭，他放下茶杯，鄭重的看著許銘說：
「許銘，我跟你交個底。這個項目，上面很重視。不光是化學這邊，物理、材料、生物那邊都有人在盯著。要是能做出來，不光是發幾篇論文的事，是真的能改變計算化學這個領域的格局，甚至是我們國家在科學界的影響力。」
許銘點頭。
「我知道。」
「還有一件事。」萬匯楊的表情變得有點微妙，「肖宿那個研究中心，三月份要正式掛牌。到時候全國搞幾何、數論、數學物理的人都會來。化學這邊，姜明院士也會去。」
他頓了頓。
「我打算讓你代表咱們組去。」
許銘愣了一下。
「我？」
「對。你是咱們組裡對肖宿框架理解最深的人。方清看懂了百分之四十，你至少能看懂百分之六、七十吧？」
萬匯楊一錘定音，「而且你之前和肖宿見過，熟悉，你去聽聽，學學。有機會的話，跟肖宿當面聊聊。把咱們下一步的計劃也跟他溝通一下。」
許銘認真的點了點頭。
方清在旁邊插嘴：「萬老師，我也想去。」
「你去什麼去，」萬匯楊瞪他一眼，「你先把那剩下的看懂了再說。」
方清：「……」
許銘笑著拍了拍方清的肩膀：「別急，回來我給你講。」
「誰要你講，」方清沒好氣地撥開他的手，「我自己能看懂。」
萬匯楊看著這兩個學生鬥嘴，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食堂里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灑在桌上，照著那幾盤所剩無幾的菜和那鍋已經見底的湯。
許銘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
京城的冬天，天黑得早。
才五點多，外面已經全暗了。
遠處的教學樓亮著幾扇窗，隱隱約約能看到有人在裡面走動。
他忽然想起MIT的辦公室。
那個他待了一年多的地方，窗外是查爾斯河黑沉沉的水面，對岸波士頓的燈火稀稀落落的。
那裡很安靜，安靜得讓人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在趕路。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回來了。
這裡有萬老師，有方清，有肖宿，還有一個可能改變整個領域的機會。
他不是一個人在趕路。
「萬老師，」許銘忽然開口，「肖宿那個框架，你覺得什麼時候能做成正式的軟體包？」
萬匯楊想了想：「樂觀的話，年底能出一個原型版本。」
「太慢了。」許銘搖頭，「我來做。三個月，我出一個可運行的版本。」
萬匯楊看著他，眼神裡帶著驚訝。
「三個月？你確定？」
「確定。」
許銘的語氣很平靜，但平靜底下壓著一股勁，「我在MIT這一年多，別的不敢說，寫代碼的手速練出來了。那邊的人寫代碼，一個模塊能磨一個月，我三天就能寫完。」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聽你們說的，肖宿的框架已經寫得夠清楚了。算法流程、數據結構、複雜度分析，全都給了。我照著寫就行，不需要自己從頭想。」
萬匯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行，那就三個月。我給你配兩個人，方清算一個，再招一個博士後專門做數值優化。」
他站起來，拍了拍許銘的肩膀。
「走，回去看論文。」
許銘站起來，拎起外套。
方清跟在後面，小聲嘀咕：「老師，這還沒吃完呢——」
「帶回去吃！」萬匯楊頭也不回，「邊走邊吃！」
方清看了一眼桌上還剩半盤的辣子雞，咬了咬牙，端起盤子跟了上去。
三個人走出食堂，穿過小廣場，往化學樓的方向走。
許銘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那份列印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