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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瑪拉夫人已回到主看台,深紅權杖橫置膝前,紅瞳平靜地望向校場中央。
西邊的天際,那片翻湧的灰雲已經遠遁,只剩一縷淡淡的痕跡。
司儀官的聲音傳遍全場:
「石岩男爵領,雷克·奧恩,對陣溫廷頓伯爵直屬護衛隊,奧納德·溫廷頓!」
奧納德·溫廷頓從東側等候區緩步走出。
東側看台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
他身姿挺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間那柄劍。
一柄寬刃劍,劍身比普通長劍寬出近一倍,劍脊厚重。
雷克在西側看台的歡呼聲中,走到校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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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互報姓名後。
奧納德握住劍柄,緩緩拔出。
劍身出鞘的瞬間,一股沉凝的氣息擴散開來,仿佛有巨象踏地而來。
刃口在陽光下泛著沉厚的寒光。
他身後那名資深劍士和精英劍士靜靜站立,嘴角微翹,仿佛他們目光下的雷克不堪一擊。
雷克也拔劍出鞘,劍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兩人相距三丈,對峙而立。
秋分之風拂過校場,捲起幾片落葉,在兩人之間打著旋兒落下。
「開始!」
司儀官的聲音落下。
奧納德沒有動,只是靜靜站著,寬劍斜指地面,周身氣息沉凝如山。
他默默盯著雷克,就是這個雷克,竟然讓大哥出手保住他,果然實力不凡,可以一路殺到決賽。
瑪拉夫人挺有眼光的。
雷克也沒有動。
兩人就這麼對峙著,一秒,兩秒,三秒。
看台上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終於,雷克動了。
他足尖一點,身形如同一道流光掠出,劍光如月華初綻,直取奧納德咽喉。
銀輝初現。
這一劍快如閃電,狠辣凌厲,是銀輝劍法中最擅搶攻的起手式。
奧納德也動了。
他沒有退,只是寬劍橫於身前,做了一個最簡單的格擋。
「鐺——!」
金鐵交鳴的巨響炸開,火星四濺。
雷克只覺虎口一震,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反震力順著劍身湧來,逼得他後退半步。
好沉的劍。
他穩住身形,目光鎖定奧納德。
奧納德依舊站在原地,腳步紋絲未動。
那一劍的力道,竟被他生生吃下,沒有退後半分。
這就是寬劍的優勢,厚重的劍身本身就是最好的盾牌。
雷克沒有猶豫,第二劍已至。
流月無痕。
劍光如月華流轉,從側面斜掠而至,角度刁鑽,軌跡飄忽。
奧納德的寬劍隨之而動。
那一劍橫掃而出,沒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純粹的力量。
寬劍劃破空氣,帶起沉悶的嗚咽聲,如同一頭銀象甩動長鼻。
「鐺——!」
兩劍相交,雷克只覺一股大力襲來,整個人被震得側移三步。
雷克腳下一錯,穩住身形,眼中閃過凝重之色。
這人不好對付。
奧納德的劍招暫時沒有破綻,每一劍都沉穩如山,厚重如岳。
雷克深吸一口氣,改變了策略。
他不再搶攻,而是開始遊走。
月影步踏出,身形在奧納德周圍忽左忽右,飄忽不定。
奧納德的寬劍隨之轉動,始終正面迎敵。
他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踏得極穩,仿佛腳下生根。
那些原本以為雷克會速勝的人,此刻都沉默了。
西側看台上,烏爾夫·布拉德利盯著場中激鬥的兩人,目光落在那柄寬劍上,「這個溫廷頓家的六公子,有點東西。他的劍法穩得可怕,沒有半點破綻。」
身旁休·奧恩抿了一口暖茶,看見雷克目前吃癟,他內心好過了點,冷哼道:「那個鐵匠出身的護衛,怕是要輸。」
「姐姐,你說誰會贏?」馬里斯開口。
埃莉諾單手撐著下巴,笑著說道:「雷克,自然是他,我看上的人會輸嗎?」
校場中央,雷克深吸一口氣,改變了策略。模仿艾希利亞對戰奧利弗當初在守爐堡軍營打法。
劍光不時刺出,一沾即走,絕不戀戰。
奧納德的寬劍隨之轉動,始終正面迎敵。
雷克試圖從右側切入,劍尖剛遞到一半,寬劍已經等在那裡。
他從各個角度出手,從各個方向試探,奧納德的寬劍永遠橫亘在兩人之間,穩得令人絕望。
十餘招過去,雷克連奧納德的衣角都沒沾到。
......
主看台上,瑪拉夫人的紅瞳始終鎖著雷克的身影。
「維森大人,」她忽然開口,「您覺得,這兩人誰能贏?」
奧利安·維森微微側頭,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興味。
「瑪拉夫人,您這位護衛實力不錯,年紀輕?」
「奧納德那孩子,老夫在銀象城見過幾次。他這套銀象劍法,已得溫廷頓家七分真傳。」他頓了頓,「你那護衛,若只是這般試探,遲早會被逼入絕境。」
瑪拉夫人握著深紅權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分。
......
校場中央,雷克的呼吸開始發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明白了。
銀象劍法的防禦,不是靠技巧,而是靠勢。
那柄寬劍永遠橫在兩人之間,不是因為奧納德反應快,而是因為他把劍舞成了一道牆。
這道牆沒有縫隙。
除非,雷克咬了咬牙。
既然攻不破,那就讓他來攻。
第十七招。
雷克一劍刺出,劍勢忽然一滯。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失誤。
腳步慢了半拍,劍尖偏了半寸。
他的左肋因此暴露在奧納德的劍鋒之下,門戶大開。
對普通劍士而言,這根本不算什麼。
但對奧納德這樣的高手,夠了。
奧納德眼中精光一閃。
他終於動了。
不是防守,而是進攻。
寬劍凌空劈落,帶起沉悶的嗚咽聲。
【銀象劍法·第六式:象踏平原】
這一劍沒有花哨,只有最純粹的力量,仿佛一頭銀象抬起巨足,狠狠踏下。
雷克側身避開,劍光回防。
但奧納德的第二劍已緊咬而至。
寬劍順勢一轉,劍尖化作一道冷光,快如閃電,直取雷克心口。
【銀象劍法·第三式:群象突刺】
那速度與之前的沉重截然不同,銀象狂奔時,同樣快得驚人。
雷克橫劍格擋。
「鐺——!」
火星四濺中,他被震得連退三步,腳步踉蹌。
還沒站穩,奧納德的第三劍已到。
寬劍橫掃而出,帶著呼嘯的風聲,攔腰斬來。
【銀象劍法·第四式:象鼻橫掃】
這一劍勢大力沉,若是被掃中,只怕半邊身子都要被斬開。
雷克矮身避過,劍鋒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削斷幾根髮絲。
他剛直起身,奧納德的第四劍又至。
依舊是重劈,依舊是突刺,依舊是橫掃。
三式輪轉,連綿不絕,如同狂風暴雨,一劍接一劍,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銀象劍法真正的恐怖之處,此刻才徹底展現。
它不僅能守,更能攻。守時如山,攻時如雷。
那三式基礎劍招在奧納德手中輪番施展,每一劍都勢大力沉,每一劍都快如閃電,竟讓人生出無處可逃的絕望感。
奧納德的劍越來越快,壓迫感越來越強。
第二十三劍。
雷克格擋時慢了半拍,寬劍擦著他的左臂掠過。
嗤啦——!
衣袖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滲出。
雷克悶哼一聲,踉蹌後退,不過嘴角露出笑容,這小子吃到甜頭,不會繼續防守了。
果然,奧納德沒有停。
劍鋒如影隨形,緊咬不放。
第二十四劍,雷克勉強架住,虎口震得發麻。
又一劍,他躲得狼狽,後背冷汗涔涔。
接著下一劍來了,寬劍貼著他的腰側划過,又在肋下添了一道血痕。
.....
主看台上,瑪拉夫人霍然起身。
「他受傷了。」
奧利安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雷克,灰藍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異色。
「不對。」他低聲說。
瑪拉夫人側頭看他。
「什麼不對?」
奧利安沒有回答。
他在看雷克的眼睛,沒有一絲慌亂,正死死盯著奧納德的劍,一眨不眨。
.......
校場中央,第二十七劍。
奧納德一劍重劈,寬劍帶著泰山壓頂之勢凌空斬落。
雷克舉劍格擋。
「鐺——!!!」
震耳欲聾的巨響中,雷克被震得單膝跪地,虎口崩裂,鮮血順著劍柄滴落。
他抬起頭,看向奧納德。
那雙淺金色的眸子裡,沒有得意,只有平靜。
「你很強。」奧納德說,「但你的劍,破不了我的銀象劍法。」
雷克沒有說話。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握緊手中的劍。
剛才那十幾劍,右眼裡的破妄金瞳讓他看清了,銀象劍法所有的變化。
奧納德微微皺眉。
他不明白,這個已經被他逼得渾身是傷的人,為什麼還能站起來。
「再來。」雷克的聲音很輕。
下一瞬,他猛地前沖。
劍光如月華傾瀉,直取奧納德面門。
奧納德橫劍格擋。
「鐺——!」
兩劍相交的瞬間,奧納德瞳孔驟縮。
這一劍的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而且,這一劍刺出的時機,正是他重劈之後、收劍回防的那個瞬間。
雷克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第二劍緊接而至,這一次,是他橫掃之後、重心偏移的那一瞬。
第三劍,是他突刺之後、身形前傾的那一剎那。
一劍接一劍,每一劍都精準地落在他劍勢轉換的間隙,每一劍都卡在他最難發力的那一瞬。
奧納德的臉色變了。
他的節奏亂了。
那張沉穩如山的臉上,終於浮現出錯愕。
......
主看台上,奧利安忽然直起身子。
「他在看。」
瑪拉夫人一怔。
「看?」
「他在學銀象劍法。」奧利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剛才那十幾劍,他不是在格擋,是在看。他在看奧納德的劍路,看他的發力,看他的節奏。」
瑪拉夫人紅瞳微縮。
「所以現在...」
「現在,他看懂了。」
......
校場中央,雷克的劍勢越來越快。
他開始逼得奧納德後退,他的劍擦著奧納德的腰側掠過。
奧納德的格擋已經出現了明顯的遲滯。
雷克眼中精光一閃。
就是現在。
他深吸一口氣,劍勢陡然一變。
劍光斂去,仿佛月隱雲間。
奧納德一怔,以為他要退,寬劍順勢前壓。
劍光再起。
銀輝劍法第八式:月影隨形。
這一劍沒有刺向奧納德任何要害,只是輕輕沾上了他的寬劍。
劍尖與劍身一觸即分。
但那一瞬間,月光般的劍意如絲線般纏繞而上,與奧納德的氣機形成微妙共鳴。
無論他如何閃避騰挪,下一劍都會如影隨形地跟上。
奧納德臉色一變。
他試圖掙脫那股詭異的鎖定感,寬劍連揮三下,雷克的劍卻始終懸在他身前三尺,不退不進,不即不離。
連續三劍,每一劍都精準地落在他劍勢轉換的間隙,每一劍都死死咬住他那一瞬間的破綻。
奧納德勉力格擋,虎口崩裂,連退三步,勉強站穩,卻發現自己已退無可退。
雷克的劍已經等在那裡。
銀輝劍法第九式:輝耀千古。
一輪巨大的滿月虛影在他身後驟然浮現,雖模糊不清,卻已隱隱帶著壓塌一切的威勢。
天地在這一瞬間仿佛都暗了一瞬。
仿佛下午陽光都被那一劍奪去,聚於劍尖一點。
劍鋒乘著這輪虛影的威壓刺出。
從奧納德格擋的空隙中直刺而入。
那是雷克用第八式【月影隨形】死死咬住不放的那個瞬間。
奧納德瞳孔驟縮。
他來不及躲。
他擋不住。
劍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校場中央,一片死寂。
隨即,看台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雷克!雷克!雷克!」
校場中央,奧納德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崩裂的虎口,又看向雷克。
「你最後兩招,」他說,無論何時何地,()都是您最忠實的閱讀伴侶。「好像我大哥的劍招。」
雷克微微一怔。
奧納德的大哥,是西奧多·溫廷頓。
那個贈他烈焚令的人。
「所以剛才那一瞬,我失神了。」奧納德搖了搖頭。
他收劍入鞘,轉身朝等候區走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回頭看向雷克。
「你很強。」他說,「明天測靈大會,我會贏過你的。」
雷克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沉悶的雷鳴,從南邊天際傳來。
那聲音低沉渾厚,仿佛巨錘砸在每個人胸口。
雷聲連續隆隆。
雷克猛地抬頭。
南邊的天際,那片原本已經遠去的灰雲,不知何時竟又飄了回來。
比之前更加濃厚,更加陰沉。
雲層劇烈翻湧,赤紅與幽暗的光芒在其中交織閃爍,將整片天空映得忽明忽暗。
最要命的是更近了。
雷克瞳孔驟縮,艾希利亞怕打雷。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最致命的弱點。
他馬上回頭一看,艾希利亞已經小跑離開校場。
維森大人化作一道金色遁光,飛上天空。
在眾人被雲團和維森大人吸引注意的時候,雷克快步追了上去。
他一路追蹤,在那座熟悉的廢棄倉庫門口停下。
門虛掩著。
他推門進去。
地面上的鐵蓋是掀開的,露出下方幽深的石階。
雷克輕車熟路到底部,前方就是一條直道。
昏黃油燈的光從兩側透過來。
他一眼就看見了通道深處的薇拉。
她站在那道石門前,正彎腰查看門上的紋路,顯然已經來了很久。
然後他看見了艾希利亞。
她站在通道中段,背對著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那裡。
雷克徑直走向薇拉。
「我朋友,艾希利亞·霍斯,瑪拉夫人護衛長。」他壓低聲音。
薇拉眨了眨眼,點頭。
雷克轉身走回艾希利亞身邊,輕聲喚道:「艾希利亞。」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像是還沒從那一聲雷里完全回過神來。
「轟隆——!!!」
頭頂又一聲悶雷滾過。
她整個人劇烈一顫,一直繃著的身體終於垮了下來。
她靠著岩壁滑下去,雙手死死抱住自己,頭埋得很低。
肩膀開始顫抖,是根本無法控制的戰慄。
雷克蹲下來。
「她是薇拉,金荊城的朋友,我請來幫忙的。」他看著她,「自己人。」
她埋著頭,沒有說話,但肩膀的顫抖似乎緩了一瞬。
雷克回頭看向薇拉,招了招手。
薇拉快步走過來。
「隔音卡。」雷克輕聲說。
薇拉在艾希利亞周邊觸發隔音卡,一道光芒籠罩住艾希利亞。
雷克說道:「你在這兒,幫我看著她。她怕打雷。」
薇拉一臉震驚表情,堪堪回過神,使勁點了點頭。
雷克蹲下身,抬起艾希利亞的下巴,「第二場,我幫你打。」
......
雷克走出暗道,回到校場。
剛才還雷聲隆隆的天空,此刻竟已恢復平靜。
那片雲團沒有靠近。
半空中,維森大人還懸在那裡,金色遁光凝而不散,死死盯著那朵雲團的方向。
他沒有出手阻止。
只是盯著。
雷克快步走到主看台下,單膝跪地:「稟瑪拉夫人,艾希利亞大人身體不適,無法出戰第二場。第二場,我替他出戰。」
瑪拉夫人紅瞳微凝:「嚴重嗎?」
「不嚴重,但今日無法再戰。」
瑪拉夫人沉默一息,點了點頭:「准。第二場,由你替她出戰。」
雷克起身,轉身走向校場中央。
東側等候區,一道身影已經站起。
那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面容冷峻,眼神如鷹隼般銳利。
他起身時,周身氣息驟然一凝,一股凌厲的戰意撲面而來。
資深劍士,賈斯珀·塔。
溫廷頓伯爵直屬護衛隊,第二出戰者。
兩人相距三丈,對峙而立。
司儀官正要宣布開始。
異變陡生。
南邊天際,那朵原本遠去的雲團倏地膨脹,眨眼間擴大了數倍,遮住了半邊天空。
雲層劇烈翻湧,兩道光芒從中撕裂而出。
一道幽暗如墓,泛著灰白的光;
一道熾烈如日,燃著金紅的火焰。
雷克眼眸一驚,這是丙火!
兩道遁光交纏在一起,瘋狂旋轉,以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速度朝著黑石城疾沖而來。
維森大人臉色驟變,金色遁光大盛,就要迎上。
剛才只觀望沒有出手的原因,一是他剛剛晉升後期不久,二是,霍華德火系一道克制他金系一道。
所以遠遠看著雲團。
此時,雲團變了方向,他再去追,晚了。
轟~~~~!!!
兩道遁光狠狠撞上黑石城上空的防禦卡陣。
驚天動地的巨響炸開,整座城市都在顫抖。
透明的防禦光罩劇烈閃爍,裂紋如蛛網般瘋狂蔓延。
下一刻,其中一道幽暗如墓的遁光猛地一滯,隨即轟然炸開,化作漫天灰白色的光點,四散飄落。
艾德羅,隕落。
另一道熾烈如日的遁光則毫無停頓,拖著金紅的尾焰,朝著北方疾馳而去,眨眼間消失在天際盡頭。
維森大人懸在半空,他望著北方,目光幽深,卻沒有追。
追不上了。
而且,他還有更重要的事。
話音剛落,天地異象驟起。
天空驟然暗了下來。
陽光仿佛被什麼東西吸走,整座黑石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暮色里。
溫度驟降,呵出的氣凝成白霧。
從城外的墓園開始,地面微微震動。
那些沉睡了數十上百年的墓碑,忽然開始抖動,碑面上覆蓋的青苔簌簌剝落。
緊接著,更遠的地方。
林蔭鎮、溪水鎮,礦錘鎮、落葉村、巨腳村等等方圓數百里內,但凡有墓地的所在,都有東西在動。
是屍骨要爬出地面。
老墓里陪葬的青銅器,發出沉悶的嗡鳴;
家族祠堂供奉的銅牌,在供桌上自行轉動;
七神教堂安息所的亡者銘文銅板,表面隱隱發光;
天地間,幽金靈氣如潮水般湧出。
數百里內,如果有修煉幽金一道的制卡師,此刻都驟然感到靈池沸騰。
那些幽金元素印記,會自動貪婪地吸收著這突如其來的饋贈。
幽金一道,隕落異象,【亡者送行】。
初階制卡師隕落,以其幽金本源引動天地共鳴,喚醒方圓數百里內所有承載不朽之意的器物,同時將精純的幽金靈氣反哺天地,讓同道的後輩一夜之間,修為暴漲。
看台上,已經徹底亂了。
有幾名修煉幽金一道的貴族,忽然捂住心口,渾身顫抖,靈池不受控制地開始運轉。
他們身邊的人驚恐地看著他們,不知是福是禍。
就在這時。
一道粉色遁光從天而降。
那光芒輕盈如紗,落在維森大人身側。
光芒斂去,一道身影浮現。
黑色長裙,裙擺繡著幽藍花朵,寬檐帽壓得很低。
她抬起頭,露出一張絕美的臉,以及一雙流轉著粉色光芒的瞳孔。
維羅妮婭。
「七神教會聖律仲裁所,維羅妮婭。」
維森點頭,兩人同時出手。
粉色與金色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化作一道巨大流動不息的光,所過之處,那些震顫的器物漸漸平息。
「我去西邊墓地,你去東邊墓地。」
一刻鐘。
兩刻鐘。
異象終於被壓制下去。
天空重新亮起,溫度緩緩回升。
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灰白痕跡,還殘留在這座城市的角落裡。
維森大人微微鬆了口氣,正要開口。
忽然,他臉色一變。
「不好。」
他猛地轉頭望向北方。
「霍華德坐化了。」
話音剛落。
北邊的天空,驟然裂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雲層裂開,是天空本身。
一道金紅色的裂縫橫亘天際,仿佛有人用燒紅的刀刃在蒼穹上劃了一刀。
裂縫深處,不是黑暗,而是光。
刺目的、灼熱的、讓人無法直視的光。
丙火一道,坐化異象。
【天光崩解】。
丙火初階制卡師坐化,以其丙火本源反哺天地。
那道裂縫,是他一生所修的光明之道破碎的痕跡。
比起隕落,坐化還多一種東西,維羅妮婭盯著那道裂縫,忽然開口:
「此人的丙火道印凝晶,應該歸七神教會收走。」
維森眉頭一皺:「霍華德是金荊城之主,又是死於溫頓廷伯爵領,道印理應由伯爵領收存,擇日歸還金荊城。」
「他死在歌德王國境內,」維羅妮婭聲音平靜,「按《教會與王國協約》,王國境內的制卡師,坐化後的道印凝晶由七神教會暫管,待其家族認領。」
「暫管?」維森冷哼一聲,「暫管到最後,就成了教會的私產。」
兩人懸在半空,各不相讓。
就在此時。
天空那道金紅色的裂縫驟然膨脹。
無數團火焰從裂縫中噴涌而出,拖著長長的尾焰,朝著黑石城墜落。
天火紛紛。
每一團天火落地,都炸開一圈灼熱的氣浪,碎石飛濺,驚呼四起。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熾紅的暮色里。
維森和維羅妮婭同時臉色一變。
爭執歸爭執,救人要緊。
兩人再次聯手,粉色與金色的光芒交織成巨大的光幕,罩住整片黑石城。
當然不可能完全擋住,畢竟光幕不是防禦卡陣。
雷克站在原地,抬頭望著漫天墜落的火焰。
忽然,一道白影從人群中竄出,躍上他肩頭。
「雷克!」白貓的聲音急促,「那是丙火制卡師的坐化異象,丙火道印凝晶就在這些天火里,快想辦法搞到手。」
雷克瞳孔微縮,猛地催動破妄金瞳,右眼深處金色光芒驟亮。
漫天火光中,他看見了一團與眾不同的火焰。
那團火比周圍任何一團都要熾烈,核心處隱隱有晶體流轉著金紅色的光芒。
它正拖著長長的尾焰,朝著一個方向墜落。
看台西側。
埃莉諾·提亞。
雷克沒有猶豫。
月影步催到極致,身形在混亂的人群中穿梭。
西側看台上,埃莉諾正抬頭望著天空,黑髮散落,紅瞳里映著漫天火光。
那團天火直直朝她砸來。
她來不及躲。
雷克衝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狠狠撲向一旁。
兩人翻滾著摔在看台的石板上,碎石硌得生疼。
幾乎在同一瞬間。
轟!!!
那團天火砸在埃莉諾剛才站立的位置。
石板炸裂,碎石飛濺,灼熱的氣浪卷過兩人身側。
就在這一剎那。
雷克右手一翻,雍金珠無聲浮現。
金芒一閃。
那團天火核心處,一枚嬰兒拳頭大小、通體金紅流轉的晶體,被一道極淡的金光裹住,悄無聲息地沒入雍金珠中。
整個過程,不過一息。
埃莉諾躺在他懷裡,紅瞳怔怔看著他。
雷克鬆開手,撐著地面起身。
「愣著幹什麼。」他的聲音急促,「想被砸死,你就繼續站著。」
埃莉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呃——!」
雷克悶哼一聲,倒地不起。
又有一團天火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正正砸在他背上。
轟!
金紅色的火焰瞬間炸開,將雷克整個人吞沒。
「雷克!!!」
埃莉諾的尖叫刺破混亂的空氣。
她愣在原地,紅瞳瞪得滾圓,看著火焰在雷克身上瘋狂燃燒。
火光映在她臉上,明明熾熱無比。
他剛才是為了救她。
埃莉諾的手指本能觸發一張【水球卡·湛湛露斯,匪陽不晞】。
卡片化作流光。
一個清澈水球朝著雷克身上那團火焰撲去。
嗤!!!嘩啦啦!!
水球爆裂,化作更小的密密麻麻水珠。
這水珠依附在大團火焰上,刺耳的蒸汽炸裂聲響起。
白霧升騰。
這特製水球卡,火不滅,水不息。
但是,蒸汽高溫…
埃莉諾臉色慘白,踉蹌後退一步。
完了。
他不是制卡師,不會燙死了吧。